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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噬文学网>天理暨人欲>§第一章

那个人圈终于不复存在,连最小的“合”字辈也一一踏过了他们这位丑恶堂叔的身体。这时,老族长对一直跪在那里的许景一说:“把他弄回去吧。”

许景一向屋里的祖宗牌位再叩一个头,向老族长再叩一个头,然后爬起身急急忙忙奔向了他的儿子。他把蚂蚱的身体翻转过来,人们便看见了蚂蚱嘴边的鲜血。许景一向儿子喊过两声,但都没见到反应。他摸摸儿子的嘴又摸摸儿子的腕,然后跪向老族长发疯一般地叩头不止:“大爷爷大爷爷,你重孙子死啦!你重孙子死啦!”

老族长愣了一下。但这仅仅是片刻,片刻之后他又恢复威严模样在鼻子里哼一声,说道:

“死了?死了活该!”

蚂蚱是在第二天上午入土的。因为行为不端死于非命,他没能占一口棺材,没能占许家祖林的一穴墓地。他爹许景一将**铺的秫秸笆子揭下来,将这个最小的儿子一裹,拿稻草绳捆上,让两个大儿子抬着,就去了村西的社林。

鲁东南各村的墓地都分为两种,一种是成人的,一种是非成人的。成人的叫祖林,按姓按支分片,一座座土馒头长幼昭穆分分明明。非成人的叫社林,一村只有不大的一块,专埋早夭小孩、未定亲便殁的姑娘、做恶横死者、作剃头匠戏子屠夫等下贱行当者以及在本地突然倒毙而无人领尸的外地人。律条村的社林在村西一里处,总共有七八亩大小,几十棵柏树的荫影,一天天从西而东扫过累累荒冢与森森白骨。白骨是小孩的,因为不断地生,又不断地死,许多人家负尸来此懒得掘土掩埋,再说要埋也难在荒冢间找到空地,往往一扔了之,赐狗们狼们一时口福。于是,这里每个夜间都是村人们最打怵的地方:晴夜鬼火飘飘,雨夜鬼声啾啾。许多年来,村里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比试胆大与否,首选的课目便是敢不敢到社林里睡一夜。虽然有人声称胆大跃跃欲试,但晚间临行时往往敲退堂鼓。据说二十年前有一个年轻后生真地试过,不料在那里蹲到下半夜,周围鬼火越聚越多,渐渐呈环绕状。他想起老人们讲的法子,用手在自己头发上蹭出火星则能吓退鬼,便如法实施,将辫子散开,两手在头发上急剧摩擦。果然有火星迸出并有些微声响,那鬼火也果然退后。而这并不能奏大效:他头发上的手稍一懈慢,鬼火复又前聚。至四更天他终于不能坚持,惨叫一声便向村里跑去。向人讲过遭遇后仍不解惊悸,后来随时随地大抖着摩挲头发。三月后头发搔尽,他日夜惊呼“俺降不了鬼了”,终在一天夜间胆破而死,他也被埋进了社林。

许景一父子在社林里反复寻找才找到了一处可埋蚂蚱的地方。但那不是空地,只是一个几近坍平的坟丘。许景一想这也是没有办法,前客让后客呗。他指挥两个儿子就地开掘,一掘果然掘出一堆人骨。他用锨铲除后,再往下开掘,又遇到一些更为陈旧的骨头。他见实在无法一一剔除,狠狠心说:“蚂蚱,谁叫你胡闹找死的?你就将就着在这里挤吧!”遂将小儿子的尸首放进坑中挥锨覆土。

将掘出的新土填完,见那土丘太低,就打算到别的坟上借一点。刚端着锨去剜,天忽然就暗了下来。他抬头一看,只见南天边飞来一大片黑云,已经把日头遮住了。陈景一想这云怎么有些奇怪,它不是正常的颜色,而且形状不对,几大团之间竟还露出天的蓝色。刚这么想着,那云很快地飞近飞低,随即整个天空“呜呜”大响似狂风袭来。乌云在头顶翻滚,喧嚣,引得许景一父子和远远近近在地里干活的人们都仰脸呆望。过了不大一会儿,那云忽地一低,人们就看见那云原来是些密密麻麻的黑点。旋即,那黑点带着响声落到人们身上、落到地上。这时,漫山遍野便响起了人们的惊呼:

“蚂蚱!来蚂蚱世啦——!”

律条村一带来“蚂蚱世”的时候并不多,上一次已经过去八十多年,至今只留在了人们的传说之中。听说那年也是在早秋,蚂蚱将庄稼啃了个土平,秋后有半数以上的人家外出逃荒。但那场蝗灾毕竟是传说,眼前的这场却是实实在在的。转眼间,那蚂蚱几乎盖满了地皮,它们的黄身与绿鞍铺成一片万分吓人的颜色。它们落到谷穗与秫秫穗上,穗子立即被其压弯;落到树枝上落不开,就互相咬着大腿垂成长串好像鞭炮。等天上飞的终于落尽,天空重归晴朗,田野里就响起一片蚕吃桑叶似的“唰唰”声。在野外的人不知所措往村里跑,还没跑多远就遇见了从村里跑出来的更多的人。他们拿着扫帚或树枝,出村后飞快地跑向自己的庄稼地,到那里后就挥动家伙向地外驱赶。但这好比当年赵子龙独闯敌阵,杀退了前边的,回头一看敌兵又卷土重来。许景一手里有抬小儿子尸体的皮绳,他想起老人们讲过的一个办法,急忙跑到自己的黍子地里,让两个儿子一人扯住一端,从地这头往地那头慢慢拖拽,他则跟在绳后挥舞着扁担大喊大叫。这办法果然赶走得多一些,但这头赶走了那头还是有蚂蚱侵入,眼见得黍粒所剩无几。许景一绝望了,他直起腰擦一把汗,抬头看看满山遍野一边咒骂一边驱蝗的人们,再回头瞅瞅社林里刚刚掩埋了小儿子的土堆,心里“咯噔”一下,眼泪便“哗”地下来了。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俺儿死屈了,老天爷有眼!”

然而没有人听见他的这话,包括他的两个儿子。因为这时田野里响起了一片金属撞击的声音。不知是谁带头动起了响器,反正越来越多的人回村拎来了铜盆或者铁锅,在一块块庄稼地里敲打着。庄长许正晏还从庄丁家中将那面铜锣拿来,比任何时候都敲得更急更响。这时他们听到,东北方向的几个村也响起了此类声响,便明白这场蚂蚱市并不只在他们一个村子。

突然,一种更为沉重的金属声从东边野猫山前传来了。那是打了寺里的钟声。这钟声提醒了人们:人是降不了蚂蚱的,应该求观音菩萨去。于是人们纷纷扔下手中家伙,回家取了纸锭香烛向东山跑去。

老族长许瀚义走得较晚。他出门是需要人伺候着上驴的,而这时儿子许正晏因为过分相信铜锣的威力与两个长工在地里未回。许正晏一直到地里的人大多奔向了野猫山,看看自己地里的蚂蚱依然熙熙攘攘,才将铜锣递到一个长工手里让他继续敲打,自己气喘嘘嘘跑回家去。

族长与庄长父子俩一个牵驴一个骑驴,践着前人踏在路上的一层蚂蚱肉泥来到打了寺,那儿已是人山人海。打了寺这名字很怪,怪名的产生源于三百年前一位怪和尚的怪行。相传那位僧人不知从何方云游而来,来到这野猫山看了看,非要在一个悬崖下建寺庙不可。人们看看那悬崖还不是平常的悬崖,有一块巨石悬在那里摇摇欲坠,在它下面建寺还不等于将自己置身鬼门关?当地许多人力劝,然而这位和尚却摇头微笑道:“悬石甚好,打了打了!”人们不明白此话何意,只见这和尚日复一日四处化缘,三年后终于建起一座寺院,并堂而皇之地将其命名为“打了寺”。也真是奇怪,这寺院上方虽然巨石高悬,但是三百年下去却并没有掉下来将这寺院“打了”,使得这寺中住持的和尚如流水般来来去去,寺中供奉的观音菩萨享受了当地百姓三百多年的香火。

此刻打了寺里钟声响亮香烟熊熊,寺外的人兀自往里拥挤。走近人群,老族长下得驴来,让儿子找地方将驴拴下,自己挺着个大肚子便向里面走去。本村外村的人都认得他,因而很快为他让出道来。但这时许瀚义发现,人们看他时没有了过去那种敬畏的眼神,眼里闪射着的竟是一种仇恨的光芒。他正想这是为什么,忽听人群里有人说话:“就是他,就是这个老东西惹恼了蚂蚱!”许瀚义一惊,拿眼往人群里瞥去,却见许景一正在那里眼泪汪汪地向人讲着什么。顿时,作为人的那个蚂蚱和作为虫豸的蚂蚱在他的头脑里合而为一,虫豸们一条条有力的腿将他脑仁儿蹬得一塌糊涂。他两腿一软冷汗涔涔,嘴里嘟哝道:“是俺招了祸,是俺招了祸……”

听了这话,许多外村人立即高喊起来:“快让开快让开!许老头来认罪啦!”人们立即**起来,**片刻后一条通道便出现在许瀚义的面前。他低头走过去,走上石阶,走进庙门,再往里走就到了观音殿。这时,一院子的人全都一声不吭看着他,连老少两个和尚也停止诵经祷告期待着他的作为。许瀚义抬头看一眼观音菩萨,浑身一抖,接着倒头便拜。然而三个头叩罢,他想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站在一边的许正芝与刚刚挤进来的许正晏急忙上前搀扶,他却口眼发青,两腿蹬了几下便再也不动。

老族长死了。

人群出现一阵骚乱。许正晏擂胸号哭。两个和尚急敲木鱼高诵佛号。许正芝则忙着招呼许姓族人往回搬运族长。

忽然,院外传来一些人的喊叫:“快出来看呀,蚂蚱住嘴啦!”

院里的人便一窝蜂似的向外涌去。到院外地边看看,那些小冤家果然不再嚼吃庄稼,一个个都伏在地上,瞪着一对大眼睛一动不动。再往别的地里看看,都是如此。许多人眼含热泪大叫起来:“菩萨显灵啦!菩萨显灵啦!”

于是几个村的人都呼呼噜噜往回走。走了一路,看见的都是蚂蚱住嘴蚂蚱不动。人们都说:“一命抵一命,这是两清啦!扯平啦!”

只有律条村几位抬老族长的人不敢这样说。他们直到将躺在一块门板上的老人抬进他的宅院,跪地叩哭一番,才走出村来看着那些住了嘴的蚂蚱窃窃私语:“看来,惩恶也不能太过呀!”

然而人们心存疑团:蚂蚱们为何光住嘴不见飞走呢?冤有头债有主,眼下债主一命归天了,它们还赖在这里做啥?许多人到地里稍事研究,便发现蚂蚱们并没有闲着:它们正趴在那儿不动声色地拉屎,母蚂蚱还将腹尖插到土里下仔。有人嚷起来:这些龟孙,是吃饱了歇息呀!再细看,已经有部分蚂蚱再度动用牙齿啃咬庄稼了。人们又一次惊悸起来,对刚才形成的涉及神灵与报应的结论重又产生了怀疑。

果然,过午以后,蚂蚱们又对这里的植物发动了猛烈袭击。庄稼吃得很快只剩秸杆,树木除了有异味的松、柏、枰、樗,以及原本没长叶的雹子树,都被吃得秃光秃光。人们看见这个景象,都说今年是个大歉年定了,老天爷要杀这一方人口了。有人想:既然蚂蚱不让咱吃粮,那咱们就吃它吧,快快快,快逮蚂蚱当存粮呀!于是家家倾巢而出,人人提着布袋子逮蚂蚱。逮回家中则放到锅里煮,煮熟后摊在天井里晒。也许是地里已再无吃的,也许是受了众多捉蝗人的骚扰,日头平西时天上蚂蚱渐渐多了起来。不知谁想出一个妙计:在屋檐上插一根秫秫穗子,穗下张一口瓦缸。那蚂蚱不知是计蜂拥而来,转瞬间在穗上聚一大团,“卟嗵”一声落入缸内。穗上再聚再落,两袋烟工夫即接一缸。人们纷纷效仿,没有真秫秫穗就用假的,将刮掉籽粒绑成饭帚的折开插上,蚂蚱也不管真假踊跃前趋。见天上飞得越来越多,有人还将布袋或包袱绑在木杈上,往天空一舀就是一兜子。男人们忙着逮,女人们忙着煮,不料有的人家屋里传出小孩子的号哭,进去一看不得了,原来屋里竟也爬遍了蚂蚱,有一些勇敢的竟啃起孩子来了!大人们忙把孩子抱起来,一边抚着孩子身上的伤痕,一边切齿咒骂着用脚去碾踩那些小东西。直踩得遍地蝗尸,屋里屋外都飘散着令人恶心欲吐的腥味儿。

这一切直到黑夜来临后才平息。因为蚂蚱复又落地趴着不动。大多数人直到这时才重新记起老族长的谢世,于是纷纷从家中走出,奔向许瀚义的高门大院。

那里,许正芝已经带人将老族长的灵棚搭好,许正晏正与他的独子在屋里守着死者的棺材哭哭啼啼。这哭声让许姓族人心中生出或多或少的凄惶,他们一拨一拨地到供桌前上香,叩头,而后就坐在院子里为老族长守灵。女人们也来了,她们去灵前拜过哭过,则聚集到后院赶制孝帽。一匹匹白布撕开,一顶顶两角孝帽缝起来。到天微亮时,那孝帽已在后院堆成一座白皑皑的小山。管事的看看说够了,便让人运到前院让孝子贤孙们戴。孝子贤孙们打着通宵未睡造成的大呵欠,一人摸一顶往头上戴了,忽听风声大作,抬头一看都惶恐莫名:已经明了的天不知为何此刻重又变得黑暗。人们看到那蔽天的乌云还是蚂蚱,都心胆俱裂僵立在那里喊叫:啊呀,它们睡醒了,又要作孽啦!但仅仅是片刻工夫,曙色忽然再现,头顶上的这片乌云渐高渐远,最后在南天边悠悠消失。人们收回目光,打量着街上院里光秃秃的树,房顶上被啃去一层的屋草以及大家头上刚刚戴上的孝帽,条条喉咙里都滚出了至响至亮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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