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下去,全村有一半的青壮年都能跳到自行车上,体验一下在地球上行进的另一种速度。
此时,这些人已经不满足于只在麦场上体验,他们还想到大路上去使这种高速度体现实用价值。更何况人们学会了车就像刚娶来媳妇时差不多,那股新鲜劲儿让他们只想重复了再重复,于是就有人向许合印提出要求借车外出。许合印很明白再做让步的后果,明确宣布除了办公事一概不借。而用于“办公事”而且会骑车的只有许合印和朱安兰,大伙只得怀着火焦焦的心情看着这二位从村口飞进飞出。有的人不服气,每当他们行驶到村口时便拦住了问:今天出门真是公事?问得二人心里烦烦的。
这一天傍晚许合印回来,又有人拦住了问,他高挺着胸脯道:“怎么不是公事?今天才是大公事哩!毛主席又发最新指示啦!”
这天晚上,许合印果然爬上大队部院中高高的喊话台,把全体社员召集起来传达最新指示。他在社员大会上讲:毛主席这次的最新指示只有五个字:“要斗私、批修。”他解释道;私,就是“私字”,就是私心杂念、坏思想。修呢,就是修正主义,是赫鲁晓夫搞的那一套。赫鲁晓夫不搞无产阶级的一套,去搞资产阶级的一套,就是变质走味,腐化堕落。许合印提醒大家:凡是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凡是不想受苦光想享福,凡是走歪路干坏事,都是修。他说,斗私批修呢,就是用毛泽东思想为武器,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狠斗坏思想、坏行为,实现思想革命化。
他讲话讲到这里,油饼老汉突然在人堆里发言道:“我看有些人真该斗斗私、批批修啦!”
他的话音刚落,许多人附和道:“是这么回事!要说私字,有的人私字真是不少;要说修,有的人真是修了!”
许合印品出众人这些话的意思,脸上表情十分不自然。他又说了几句秋收秋种的事,便匆匆宣布散会。
以后的日子里,许合印在村里召开会议,再也没提“斗私批修”这几个字。
他不在村里提,上级却一直在提。这天冬天县上发下一个通知,要办大规模斗私批修学习班,时间为五天,让每村去一名主要干部。许合印便从家中背出一床又破又脏的被子,绑在自行车后腚上去了。
他走后,朱安兰一如既往在大队部值班。第三天晚上九点县广播站刚刚结束播音,电话突然响了。朱安兰抓起一听,原来是许合印从县城打来的。许合印说他想她,就跑到邮局打电话了。朱安兰心里感动,便说自己也是想。许合印嘻嘻笑着问:你想什么?朱安兰便说想上台。许合印说我开完会一回去就让你上台。朱安兰说你开完会还不是先回家?还能先顾上我?许合印便说不不不,家里的太松,还是要你这紧的。朱安兰这时便“哧”地一笑:知道咱紧就好……
他们二位只顾调情,没想到这时大队部的闸忘了扳回去,致使全村大部分人都从小喇叭里听到了这段对话。家家户户立即是一片惊讶声与唾骂声,许多人还对着小喇叭破口大骂。在二人的情话结束之后,许多人唯恐别人没听到,纷纷走出家门转告,相互交流看法,夜晚中的律条村迅速升腾起一片怒气。
朱安兰并不知道这一切。他公婆一家因为是地主,家中不准安小喇叭,也不知道。然而就在朱安兰怀着被许合印煽动起来的一腔情欲往回走时,在街上却让许合印的老娘截住了。老太太什么话也不说,往她身前一靠,就用一根锥子狠狠向她的下身攮去。朱安兰痛得大叫一声,手捂私处问为什么攘她,老太太这才气咻咻道:“你再去打电话给俺儿,就说不用他的家伙了,这锥子更叫你解痒!”至此,朱安兰才想起了她的疏忽大意,羞得将脸一捂跑回家去,第二天再不敢出门。
小小律条村,
出了个许合印。
拉起红卫兵,
夺权当主任。
买了自行车,
还要操他婶。
一天一上台,
电话里说松紧。
问问许合印:
你是人是龟孙?
许合印只读了一遍,额上便冷汗涔涔。他紧张地思考了片刻,首先想到的是以攻为守。他急急跑到院中,手足并用一擦一滑地爬上已积了一层白雪的喊话台,抄起那个铁皮喇叭筒便大喊起来:“全村贫下中农注意啦!全村社员同志注意啦!我许合印今天从县上开会回来啦!毛主席教导我们:‘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就是帝国主义和世界上一切反动派对待人民事业的逻辑,他们决不会违背这个逻辑的。’在咱们大队也是这样,我才出门五天,就有阶级敌人兴风作浪!有人贴大字报,捏造事实,无中生有,恶毒攻击革命造反派,是可忍孰不可忍……”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跺脚,不料脚下一滑,身体便重重地掉了下去。村里一些人听到许合印说到这里再无下文,觉得奇怪,到这里来看,才发现他已在喊号台下的地面上死了。
当天夜间这件事便传遍全村,连朱安兰也知道了。她当然要哭,一直哭到深夜。而那地主羔子丈夫就坐在旁边,自始至终一声不吭。等到朱安兰终于不哭了,他说:“睡吧。”就像往日那样到床的另一头慢慢躺下。不料这时朱安兰却说:“你过来吧。”四槌惊喜万分,立即扑到了她的身上。等事情结束,他问:“你这回怎么答应了呢?”朱安兰道:“反正我已经先叫贫农那个了。”听见这话,四槌从她身上滚下来,痛彻心肺地大哭起来。
许景行为许合印猝死这件事情一直忙到下半夜。别人跑来告诉了他大队部里发生的惨剧之后,他立即到那里让人保护好现场,而后打电话报告了公社。公安特派员很快冒雪前来,做出了许合印系跌落致死的结论。当特派员从一些人口中了解到许合印的脏事,并亲眼看了那张大字报,便笑着吐一口唾沫:“该!”许景行送走他,又忙着领人把许合印抬回家去。看见死者的娘和老婆孩子哭作一团,许景行不禁摇头长叹。
死者的亲属只有油饼老汉没掉一滴眼泪。他一直坐在旁边骂他这位已经全身僵硬的儿子,唠唠叨叨地说实践证明他说的对,这个杂种操的胡作非为到底没有好下场。许景行制止了他好几次,他才稍稍收敛。当许合印的哥哥与本支一些兄弟商量,想赶快做口棺材,等明天把弟弟抬到祖林里埋了,油饼老汉又是激烈反对。他指手划脚地道,像合印这样的孬种,根本没有资格进祖林,他如果进了只能让祖宗们生气。兄弟们问:那你说埋到哪里?老汉说,埋到村西社林。兄弟们听了这话都很吃惊,说咱村社林多年没埋过大人,把合印埋进去咱们以后怎么出门见人,拿狗皮蒙了脸?老汉说:他不是咱家的人!咱不认他!许景行也觉得老汉过分认真。虽说老社会里有不让劣迹多者进祖林的做法,但如今是六十年代了,大可不必再用陈规,便也开口劝阻。劝了好大一会儿,老汉才点点头道:也就是你劝,要是别人,谁的话我也不听!不过,合印要进祖林,脸上得带了我的巴掌印儿才行!说罢,他果真抡起他仅存的一只手,去死者脸上“啪啪”扇了三下。看着老汉的作为,在场的人大都哭了,连许景行也忍不住湿了眼窝。
许景行心下一惊,急忙走上前去。这时他才看清楚了:那不是嗣父,是一簇顶了积雪的竹子。然而,嗣父那久逝了的身影分明又晃动在许景行的眼前。他低低地喊一声:“爹……”眼泪就从他早已不再年轻的脸上悄悄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