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在坝上挖好相距十来米远的两个大洞,许景霖也把炸药雷管拿来了,大家急忙把它们往洞里填放。
而正在这时,从东边忽然又传来几声喊叫:“等等!先不要放炮!”许景行一看,原来是刚才向他下跪的一帮人又从村里跑来了。不过,这一回他们抬着一块门板,上面盖着一块黄雨布,雨布下面好像躺了一个人。许景谷一看便说:“坏了,他们肯定是把俺爹抬来了。”
那帮人抬来的果然是瘫痪着的老书记许正春。等门板在许景行面前放下,许正梁老汉红着两眼道:“景行,我说你不听,你得听正春哥的!”说着,他揭开了门板上雨衣的一头。
许正春露出那张带着病容的老脸,看了看他儿子许景谷,又看了看许景行,把嘴张了几张但没能说出话来,只是努力把头摇了两摇。
许景谷瞅瞅许景行,话音里明显地带了动摇:“景行哥,俺爹他不让咱炸坝,咱……咱听他的吧?”
许景行走上前,抓住老书记的手说:“正春叔,咱们都是共产党员,一事当前,不能光为自己打算呀!”
许正春将眼睛闭了片刻,却又紧接着睁开,瞅着他再次摇头。
许景行不再看老书记。他看看西岸,见那边水位更高,一线坝顶更细,人群慌慌乱乱,好像是多处发生险情。
他再转身看看东边,见村东已经站立了黑黑一大片人,而村中也不见再有人往外跑了,便弯下腰去向老书记说:“正春叔,不能再耽误啦!”说罢他扯起雨布一下子盖住许正春的脸,站起身大声向许景谷喊道:“你快把他抬走,我要点火了!”
许景谷只好眼含热泪,与几个人迅速将门板举到了肩头。许景行撵走众人连同他的儿子,只将自己留在了这里。
当他跑在社林北边,刚回头看去,只见那里“咚咚”两声巨响,许多土块腾空而起。与此同时,沭河水“哇”地一声冲向堤东!
河西岸抢险队伍也被这两声爆破惊呆了。等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纷纷蹦跳着高喊:“向河东阶级兄弟学习!向河东阶级兄弟致敬!”“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景行眼含泪水,远远地向河西招了招手。
他看见,河西那一线堤顶正在慢慢变宽;再看这边的大坝,已让水冲决了好长一段,此时那水已渐渐蓄满堤外的大片洼地,淹没社林,逼近自己的村边。
此时此刻,许景行见只有自己站在这里,忽然产生了一股要赶快回到亲人和本村人身边的欲望,于是就迈动双脚,逆着倒流河急急而上。而这时河西人用激动无比的腔调唱出的歌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的耳边:
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
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
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
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
……
许景行是与水头一起向东行进的。他走到村后,那水也进了村子。他站在倒流河堤坝上看看,村中阗无人迹,而耳边的歌唱已被从东面传来的哭声代替。他心中一紧,急忙一溜小跑奔向了那里。
律条村男女老少此时都在野猫山边的高坡上,许多人在“嗷嗷”大哭,有的是冲着进水的村庄,有的是紧紧围成一圈瞅着里面。
圈里围的是谁?许景行的心猛地一沉。
他跑到那里分开众人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躺在门板上的许正春闭着双眼不见喘气,分明是已经死了。他哽咽地叫道:“正春叔……”
他擦一把泪,问许景谷老书记是什么时候不行的。许景谷答:正抬着他走,听见炮响他哆嗦了两下,到了这里放下看看,已经咽气了……
许景行向死者低下头,好长时间没再说话。
这时,他发觉自他过来以后,人们的哭声竟然奇怪地减弱。抬头打量一圈,见人们瞅他的眼神里都有着埋怨甚至仇恨。这种眼神是他平生从未见过的,直让他不寒而栗。
这时有人在扯他的蓑衣角。他回头一看,是玉莲眼泪汪汪地向他道:“大梗不见了,咱快去找吧!”
许景行一听着了急,问老婆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看没看见,老婆说:那阵子她没在家,社会和小梗也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
许景行额上冷汗涔涔。他又想到应该赶紧查查全村还有没有其他失踪者,于是让各队马上检查。六个生产队长便各自站到一个地方吆吆喝喝,让本队成员火速向他靠拢。
检查完毕,全村只少了三个人:一个是油饼老汉,一个是朱安兰,再一个是大梗。
看看村子,此时已经全部泡在了水里,东头浅浅地只淹到墙根,越往西越深,最西头的几座房屋只露出个草顶。村西村南则是一片汪洋,那水直淹到离钱家湖还有半里远的地方,引得该村男女纷纷去看,一边看一边还向律条村的人指指戳戳。
然而这一片水尽管很大,看来却不会再涨了。因为漫到雹子树下的那些,好大一会儿还没能淹没这树露在地表上的几条虬根。再看看雨也小了许多,北天边并且出现了大片透支完雨水的破棉絮般的颓云。
许景行想了想,便让身强力壮会游水的人跟他回村去找三个失踪者。他的话音刚落,立即有几十个中青年汉子站出来。
许景行与他们回到村里,趟着水一户户地查,一家家地找,但一直找到村中央也没见三个人的踪影。再往西去水更深,他们便游着水继续走家串户。
终于,有人在许景堂家高声喊:“找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