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和娘说了说,娘立刻兴奋异常,说:“杀鸡,快杀鸡!”吕中贞说:“你也不看看合适不合适,就忙着杀鸡。”吕牛氏说:“只要人家愿进咱这个门,咱还有啥不合适的。”吕中贞说:“人家不一定在这里吃呢。”吕牛氏说:“咱情管办,能留住就一定把他留住!这个时候,不烧把火怎么能行?”吕中贞心想,蒿子说烧火,娘也说烧火,今天大家都成了火头军喽。她正想着,娘已经开始行动了:她去罐子里掏出一把秫秫,走到院里一边撒一边唤:“勾勾勾勾!”等几只鸡跑过来抢食,她猛地扑上去,滚了两滚,身上沾了几块鸡屎,才逮住了一只大白公鸡。这情形让吕中贞深受感染,她便赶忙提了菜刀过去帮忙。
母女俩把鸡杀死,正蹲着院里薅毛的时候,蒿子领着咸为顺进了门。一见满地的鸡毛,蒿子对小叔子挤挤眼说:“你看人家多隆重,还杀鸡呢!”咸为顺笑笑说:“婶子,你杀鸡干啥,家常便饭就行呀。”吕牛氏一听,悄声对闺女说:“唉呀,这鸡没白死!”说罢,甩甩手上的鸡毛,满脸堆笑地招呼二人进屋。
忐忐忑忑走进堂屋,却见咸为顺在翻她用过的识字课本《商农秘书》。咸为顺看她进来,笑着问道:“你上过学?”吕中贞答道:“上是上过了,可七八年过去,好多字都就着糊粥喝了,不认得了。”咸为顺说:“是吗?那我考考你。”说着就端着小本本走了过来。他指着第一页说:“你从头念你给我听听。”吕中贞歪过头去看看,便开口念:“天地日月,宇宙乾坤。江河湖海,星斗参辰。山崖埠岭,坟墓塚墩。露雾霜雪,风雨雷云……”《商农秘书》这书的好处在于,每个字旁边都用别的字注了音,所以吕中贞念得比较顺溜。她念着念着,忽觉得腮边有热气吹来,扭头一瞅,原来是咸为顺在很近很近地看她。吕中贞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禁不住耳热心跳。她说:“你还考不考啦?”咸为顺说:“考!考!你再念下去!”吕中贞便又接着往下念。但紧接着“风雨雷云”的句子里有两个字她不认得,用于注音的字也不认得,只好跳过去一段念下边的:“春夏秋冬,冷热寒温。四时八节,岁岁重新……”念着念着,她又觉得腮边发热,扭过头去,发现咸为顺还在看她,不过这一回的神情有些发呆。吕中贞笑笑说:“你看啥呀。”咸为顺说:“我看你的嘴。”吕中贞说:“我的嘴有啥好看的?”咸为顺说:“我纳闷呀,你嘴里怎会有那么多字的呢?一吐一串,一吐一串。”吕中贞说:“你嘴里难道没有?”咸为顺摇摇头:“没有。”吕中贞说:“你没学过?”咸为顺说:“没有,从来没有。俺爹不叫我上学。”吕中贞说:“我也没上过像样的学呀,我上的是冬学。”咸为顺说:“他连冬学也不叫我上,说字是懒虫,装到肚子里会变懒。”吕中贞“咯咯”笑起来:“还有这样的说法?”咸为顺说:“唉,别提了。刚才听你念书,我真馋呀。我还想,还想……”吕中贞说:“还想啥?”咸为顺红着脸说:“如果你能把嘴里的字吐给我,叫我也会念,那该有多好!”吕中贞让他这话弄糊涂了,看着他说:“把字吐给你?那怎么行?”
这时候,娘和蒿子已经把饭做好端来,大家便一起坐下吃饭。吃的过程中,吕中贞一直恍恍惚惚,连好久不吃的鸡肉是什么滋味也不晓得。吃完,蒿子便与咸为顺走了。走到门外稍停片刻,蒿子一个人折回来,眉飞色舞地小声告诉这母女俩,咸为顺答应了。吕牛氏听了,眼含老泪说道:“谢天谢地,俺娘儿俩有指望啦!”
还是在十年前上冬学的时候,吕中贞就听教她的吕佰春讲,这本《商农秘书》是本县一个老秀才编的,为的是让庄户人家识字方便,结果费尽了心血,等书编出了人就死了。从那时候起,吕中贞就把这本书看得很神圣,整天拿一块布包着。现在,这本书又因为咸为顺摸过,变得更加神圣了。她找了一块新布,看书时用它托着,不看时用它包好。平时,这本书不在手边就在枕边。过年的时候队里不出工,她干脆连门也不出,整天在家用功,一页一页地念,一页一页地写。念一会儿,写一会儿,便抬起头来回想咸为顺那天考她的情景。夜里,学到很晚很晚了,不能再点灯熬油了,她便上了床躺在被窝里想。想来想去,总会想到咸为顺提出的那个要求:把字吐给他。哈,这个咸为顺也真有意思,竟然想到用这种办法向咱学字儿。吕中贞想,如果这个办法真能用,如果咸为顺真在跟前,咱就跟他试试。比方说,今天咱学了第十页,一共七十二个字,咱把嘴一努,咸为顺把嘴一张,就吐给他了,就教给他了,这有多么好!想到这,吕中贞把枕头抱在胸前,就开始了模拟教学。将嘴一努一送的光景,她的脸忽然就发烧了。好容易才睡着,却梦见咸为顺真地在她怀里向她讨教,她就一嘴一嘴,把自己肚里的字全吐给他了。不料,咸为顺吃光了她的字还不罢休,还拿他的嘴老拱她的腮,直拱得她赫然醒来。醒来的吕中贞捂住心跳,想想梦境,愈发增添了学习的动力。听听夜已过半,实在不便点灯,她看看窗台上的月光正明,索性披衣起坐靠近床头,就着月光瞪大眼睛,又念起了那些字儿……
念字念累了,吕中贞便去纳鞋垫。她像村里那些有了对象的姑娘一样,都是用针线说话,用心纳出一双双鞋垫送给心上的人表达情意。吕中贞为咸为顺纳,特意找村里最会画鞋垫图案的马桂芝画了一幅鸳鸯戏水。看着那对最懂爱情的鸟儿双双出现在自己的手下,吕中贞的产生了无限的遐想,经常是久久地看着它们出神。
过了正月十五,蒿子又回了支吕官庄一趟。这回他将咸为顺的生辰八字带来,让这边定过门的日子。等娘接过贴子,吕中贞便把这双鞋垫给了蒿子。蒿子看过一眼说:“中贞,你就等着跟俺家明白他叔戏水吧!”羞得吕中贞狠狠打了她一拳。
娘回来一说,十一月初五便在吕中贞心里成了神圣的日子。她把《商农秘书》的第一个字定为正月十六,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数,一个字代表一天,直数到与十一月初五相应的“晒”字。然后回过头来,过去一天,便在这个字的旁边画一个圆圈。她想,等到圆圈画到“晒”字,那么我与咸为顺也就大团圆了。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把憋了一肚子的字儿全都吐给他、喂给他了。
一个圆圈。一个圆圈。再一个圆圈。
吕中贞这时觉得,世界上最难画的就是圆圈了,画那么一个竟要一天一夜!所以,吕中贞每画一个,便觉得自己的身子瘦了一圈。
再怎么难画,那圆圈还是一个一个多了起来。终于,吕中贞瘦得不能再瘦,那圆圈也画到了“雨”字。那句课文是“雨淋日晒”,这就是说,再有两天,就到十一月初五了。
万万想不到,这天蒿子突然来了。她一进吕中贞的家门就骂,坐下来还骂,“王八羔子”、“杂种操的”,什么解恨骂什么。吕中贞和娘问她,你这是骂谁呢?蒿子腾地一跳:还有谁?我骂的是咸为顺!她将嘴上的白沫擦上一把,这才把刚刚发生的变故告诉这母女俩:那个咸为顺也不知听了谁的屁话,突然变卦,昨天晚上跑了!
母女俩顿时冷汗涔涔,问道:“跑了?跑到哪里去了?”
蒿子说:“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反正今天早晨他叫外庄的亲戚捎来话,说他就是在外头要饭,也不愿低三下四当倒顶门女婿。”
吕中贞听了这话,眼前金花直冒。金花朵朵,流光溢彩,都围绕着一个大字旋转,那个字是——晒。
此后的几天里,吕中贞害上了步入人世二十三年来最严重的一次牙疼。她疼昏,醒来;再疼昏,再醒来,三天后,她再一次醒来时,觉得嘴里有异物,便趴到床边向地上吐。这一吐不要紧,又有一颗牙齿坠落尘埃。
吕中贞从地上将那颗牙拾起来,装进了瓶子。她晃一下瓶子,心也随瓶子的响声怦然一动。她想,我这辈子没啥指望啦。我这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唉,干脆去雷公山跳崖算啦。
念头一经形成,便有了付诸实施的冲动。听听外边鸡已叫了多遍,她开门走了出去。她看看娘的房门仍旧关着,里边正传出一声声呼噜,吕中贞心里一阵酸楚,眼中便落下泪来。她跪倒,叩一个头,然后站起身来,轻轻打开院门走了。
这时东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照得村里朦胧发亮。吕中贞走在街上,能清楚地看到墙上的大字标语。这标语还是支明禄在“大跃进”时刷的,风吹雨淋了三四年也没褪掉。支明禄高小毕业,字不光写得好而且能写得大。像这标语,每个字都比人还大,一条街筒子只有两句话:一句是“三面红旗万岁”,一句是“一天等于二十年”。吕中贞知道三面红旗是什么,可是他不明白为啥要写一天等于二十年。但也仅仅是片刻,她便以自己的亲身经历领悟了:有的时候,一天是等于二十年的,比方说我在家里躺的三天。一天等于二十年,三天是六十年,加上原有的,我现在已经是八十三岁的人了,我的一辈子已经过完了。想到这里,吕中贞心里的伤感再度泛滥,她佝偻起腰背,绵软起腿脚,像个真正的老太太一样走出村子,走上了去雷公山的小路。
这时的雾仍然十分浓重,松树上是水,枯草上是水。因为没有路,在树草中穿行,吕中贞的衣裳差不多都湿透了。一直往上走,往上爬,口里急促喷出的气与雾迅速交融并使之壮大。爬了一些时候,山顶终于到了。
那是一大片裸岩,平平展展,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棵草,有的只是一朵朵将石台粉饰成深褐色的石花。以这片深褐色作背景,可看见雾的游走。雾从东边来,或浓的一束,或淡的数缕,迅疾地擦过岩石向西而去。
吕中贞怀着决绝的念头,一步步走了上去。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奇异的景象:在悬崖那儿,在白茫茫的雾气中,一个人的影子出现了。再仔细看,那个影子就是她自己的,因为她走影子也走,她停影子也停。更令人惊讶的是,那影子还罩了一圈彩色的光环,像她见过的月晕。等她走到石台的最高处站定,那景象更是美妙绝伦,就像一幅画儿。
吕中贞让这景象惊呆了。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明白自己的影子为何会在半空中出现并且罩了光环。
对了,这是宝光。
吕中贞突然想起了老辈人的传说以及十二年前发生在雷公山区的一件大事。那件事惊天动地,且与这里出现的宝光有关。那件事最后没成,直接的原因却来自吕中贞母女的破坏。
吕中贞万万没有想到,这种宝光会让她在今天见上。
她愣愣怔怔地站在那里,极度的兴奋与极度的惊恐同时袭击着她那颗年轻而稚嫩的心脏。她不敢再在这里看了,也忘记了来这雷公山顶的初衷,只慌慌地向那宝光再瞥上一眼,就一路趔趄跑下山去。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却见院门锁着。吕中贞猜想,娘肯定是到别人家找她去了。她站在门外叹一口气,看看自家并不太高的院墙,便踩着墙根的一个粪堆攀上,一下子跳了进去。堂屋门开着,她走进去一看,两碗糊粥放在饭桌上,两双筷子担在碗上,都是一动没动。她心里发酸,觉得对娘不起,就咬着嘴唇在屋里转圈儿。
转了几圈,觉得腿累,便坐到了娘的**。她的手往身后一撑,却触到了一件硬硬的东西,回头一看,原来在娘的枕边有一块圆木板。她想起,这块木板她是见过的,那时她还小,还跟娘一床睡觉,经常看见娘在晚上一边摸它一边流泪。十多年过去,她已经把这事忘了,同时也忘了圆木板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这时,吕中贞将它拿到手中仔细看了起来。这块木板大如盘子,厚如锅饼,颜色像老枣一般紫红。再细看,朝上的一面原来刻着一幅画,画的周边是山石树草,中间的空地上是一匹马在跑,马背上驮了个猴子。奇怪的是,那猴子一边紧紧抓住马鬃随马狂奔,一边却将脸扭向后面,看着一只正在追赶它的蜜蜂。
蒿子擦擦自己的眼泪,觉得没话再说,就退到床边坐下。她也发现了那个圆木板,拿到手里一边看一边问吕牛氏:“婶子,这是啥玩意儿?”吕牛氏沉着脸说:“哪里是玩意儿,它是祸害人的东西!”蒿子说:“这不刻着一幅画么,怎么会祸害人呢?”吕中贞扭头去看,也希望得到娘的解答。吕牛氏说:“这不是画,是印画的画版,印出画来会祸害男人。男人叫它祸害了,女人也跟着遭殃!”吕牛氏说这话时的激愤,让两个姑娘大为惊讶。蒿子低头再看几眼,说道:“这就怪了。中贞,咱们也印上一些拿给男人看,叫他们一个个都倒霉!”吕牛氏瞪起眼来:“胡说八道!祸害你叔一个也就够了,还想叫他祸害更多呀?”蒿子说:“俺不印多,只印一张看看。中贞,有没有墨汁?快点拿来!”吕中贞说:“墨汁是没有,我去找锅脐灰!”说罢,拿了个空粥碗,起身去了锅屋。她蹲到灶前,拿火铲伸进灶膛在锅底刮了几下,刮了一捏锅脐灰在碗里,舀上一点水和和,然后端着回了堂屋。
蒿子早已把画版放到了桌上,吕牛氏也找出了一张上坟用的火纸和一团旧棉絮。两个姑娘涂墨,覆纸,揭下来看看,那真是一张画儿。蒿子左看了右看,说:“这是什么意思?”吕牛氏说:“俺也不知道。”吕中贞说:“这东西你藏了多年,看了多年,还能不知道?”吕牛氏说:“就是不知道。你爹活着的时候我问过他,可他不告诉我。说他爹交代过,这画儿的意思不能跟女人说,一说就不灵了。”吕中贞问:“他不说就灵了?怎么灵的?”吕牛氏气愤地道:“灵个屁!要是灵,你爹还早早死啦?我跟你还受这份罪?今天早晨不见了你,我心里难受,就拿出来看,一边看一边骂你爹!”蒿子问:“婶子,你这画版是从哪里来的?”吕牛氏道:“是大霜她爷爷留下的。那死老头四十多岁的时候去山西逃荒,回来的时候就带了这么块画版,也不知他是偷的还是要的。反正拿回来谁也没给,就给了大霜她爹,叫他每到过年印一张贴着。那年过年,中贞她爹贴一张在墙上,早晨看晚上看,越看越迷,跟中了邪似的。第二年再贴上一张新的,他就跟我说要去当兵。我问谁叫他当的,他说是这画。我一听,立马把这画撕了,还劝他不要去。那时候鬼子正凶,俺害怕呀,再说俺也怀上了大霜,家里离不开他。可他不听,非去不可。这不是,才走了三个月,就换了一张纸片片回来!”说着,吕牛氏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红红的烈士证明书,扔到了饭桌上。蒿子拿起来看看,说:“婶子,俺叔当烈士光荣呀,政府不是一月发三块钱给你?”吕牛氏说:“三块钱顶个屁?还不是人家说的‘穷屌着地’,叫大霜连个好样的婆家都找不着?再说,钱就是发得再多,就是三百、三千、三万,能顶上一个支门立户的男人在家?唉,俺这一辈子……”吕牛氏说到这里,一边流泪,一边就将那张画儿撕了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