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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噬文学网>青烟或白雾>§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大会开幕,吕中贞才从主席台上再次看到了穆逸志。他在十几个领导中间坐着,显得很有威严,很有风度。吕中贞一边听着地委书记的报告,一边打量着台上。打量来打量去,她突然有了一个重要发现:原来在这世界上要找最好看的男人,还得到大会主席台上找。会议的规格越高,越隆重,那上面坐的男人便越招人喜欢。看看吧:高高在上,半人半神,一呼百应,八面威风,这才叫男人哩!

吕中贞为自己有了这个发现而兴奋,而激动。在兴奋与激动中,她更是不停地打量着台上的那些男人。想想自己这样一个农村丫头,能和他们中间的一个人熟识,并得到他的关心与扶持,更有一种幸福感**漾在她的心头。她脸热心跳,目不交睫地看着台上,更确切地说,是看着穆逸志这一个人。她想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印在心上。

下午是典型发言时间,吕中贞排在第三。这天不是发病的日子,吕中贞觉得精神比前些天爽快多了,所以轮到她时,她登登登走上台去,一站定就呱啦呱啦念起了稿子。念到揭发支明禄这一段时,她没有半点儿踌躇,语气中充满了坚定,仿佛那是铁案如山谁也不能否认的事实。她的发言结束时,会场上当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掌声告诉吕中贞,从这一刻开始,她便是全地区的知名人物了。她兴奋地深鞠一躬,转身往台下走去。这时她不由自主地望了穆逸志一眼,而穆逸志也望了她一眼,并且点点头对她的发言表示首肯。这让吕中贞更加激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好半天还是气喘嘘嘘。

由于要在会上发言的典型太多,大会日程安排了整整三天。然而就在第二天下午正在开会时,恰恰在这天轮到主持会议的穆逸志突然宣布暂停发言,要全体与会人员一律坐着不动,准备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重要广播。大家紧张地等待了一会儿,一个男播音员的声音果然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送《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十一次全体会议公报》……”

听完公报,穆逸志接着宣布:经地委研究决定,大会改变日程,明天与全区人民一道上街,热烈欢呼中央“十六条”的发表,欢呼无产阶级**的到来。就在这时,吕中贞浑身一抖,心里一凉——那个脾寒鬼又来折腾她了。她坐在那里强忍着,坚持着,想等到会议结束后穆逸志能来把她送回招待所。然而会议散了,穆逸志却急匆匆和台上的领导人一块儿离开了会场,连向她瞅一眼都没有。吕中贞满心沮丧地呆在那儿,直到会场上的人全走光了,有人来打扫卫生了,她才艰难地站起身来,歪歪扭扭地走出礼堂,走向了有一街之隔的招待所。

第二天,吕中贞见识了平州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宏大场面:二十万人上街游行,锣鼓喧天红旗蔽日。地委书记战山、行署专员齐国栋和其他领导走到最前面,紧跟他们的第一个方阵就是全区“积代会”代表。大家不停地喊着口号,沿着最繁华的大街徒步而行。天热,而二十万游行大军制造出的气氛更热,平州城整个地成了一个火炉。吕中贞随队伍走着,随众人喊着,虽然她不知道队伍将走向哪里,虽然她不明白即将到来的**是干什么的,但她还是被这场面这气氛感染得热血沸腾。她想起,穆逸志在支吕官庄驻点时说过一句话:中国一九六六年非出大事不可。现在看来,果然是出了。穆专员这人真了不起呀,他能像算命先生那样预卜未来!吕中贞这时对穆逸志的崇敬又添了几分,忍不住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去前面寻找那个矮矮胖胖的身影。

她看见了,穆逸志走在地委战书记的身后,情绪似乎比别人更加激昂,喊口号时把拳头举得最快最有力量。吕中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是跟他走在一起有多好!刚这么一想,她马上又耻笑自己:你真是没有数儿,人家是谁?你是谁?那一群都是些大干部,你凭啥挤到那儿?

但她想在散会之前再见穆逸志一面却是真的。她想跟他说说话,谈谈村里的事儿,顺便也问那鞋垫合适不合适。会议结束的那天晚上,她想穆逸志会来找她,就没随大家去看戏,可她还是空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她只好怏怏地离开平州回家去了。

下午到家,娘与她一见面就问病好了没有。吕中贞想起,这天正是发病的日子,而现在那个时辰已过,她并没觉得身体有那种感觉。她兴奋地将手一拍:“娘,没事啦!在临沂我还犯过两回,可今天好啦!”吕牛氏更是欢喜,她猛地将大腿一拍:“你是把脾寒鬼扔在平州啦!”吕中贞说:“对,是把它扔在那里啦!”

这天晚上,小喇叭里又响起了吕中贞的声音。这一次,她对自己的声音没有了厌恶感。他躺在自己屋里,把那发言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在这个时候,她恍惚觉得自己还站在主席台上,背后还坐着穆逸志和其他领导,心中便悄悄绽开了一束娇媚的花朵。那花朵摇摇摆摆,风情万种,直想有人来嗅,有人来采。然而她的向往没人回应,她的期待没有结果,于是,她只好羞答答怯生生地为某个人代劳了。闭上眼睛吧,闭上眼睛就看见了想要看见的场面;活动肢体吧,活动肢体便获得了想要获得的感觉。春草萋萋,春光融融,春水涟涟,春花怒放!当喇叭里潮水般的掌声响起时,那花儿也变成了千朵万朵,无比地灿烂,被潮水抛向了半空,飘洒在了蓝天白云之间……

第二天早晨,二咣咣找上门来,说王家疃有一户人家愿意叫儿子当上门女婿。那小伙子比吕中贞小一岁,长得挺好,而且是初中毕业。二咣咣说罢,吕牛氏立即拍手叫好,让二咣咣赶紧把小伙子叫来看看。吕中贞却冷冷地道:“看什么看?不看!前几年他们干啥去了?找这个,这个躲;找那个,那个跑。如今倒又看上俺了?什么东西!”二咣咣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说:“侄女,咱不找啦?”吕中贞将手一挥:“不找啦!一辈子也不找啦!”二咣咣一边摇头笑着一边走了。等他走出门去,吕牛氏低声责问闺女:“你怎么啦?你没掐着手指头数数,你今年多大啦?”吕中贞说:“五十八啦!”说罢,她扬长而去,找吕中三商量工作去了。

在《十六条》下达后的一个月里,穆逸志整整瘦掉了一圈。在这个令人倍感困惑的夏天,眼看着全国形势一天一个样子,他不得不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他每天都将几份重要报刊精心研读,读罢每一篇文章都要问几个“为什么”。他要了解来自北京的信息,吃透来自高层的精神,从而把握住时代的走向,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听毛主席的话,关心国家大事》、《学习十六条,熟悉十六条,运用十六条》、《大海航行靠舵手》、《在游泳中学会游泳》、《向我们的红卫兵致敬》……他终于看出了,连篇累牍的社论都在鼓动着他,都在明里暗里告诉他应该干什么、应该怎么干。他想,既然《十六条》中挑明革命干部也是**的主力军,那么我这个矿工出身的副专员也完全有当红卫兵的条件,完全有起来造反的资格!

这时,毛主席在北京一次次接见红卫兵,平州的红卫兵组织像雨后春笋一般出现。穆逸志与向前进等人秘密商量了几次,便在地委大院树起一面大旗:“地专机关红卫兵造反团”。早就对红卫兵倾心神往的年轻干部立即前来报名,一天之内各机关部门便都有鲜艳的红袖章招招摇摇,搞得大小头头不知所措,正常工作基本停止。而这时平州地区的旱情更加严重,不只是庄稼枯死,许多地方人畜吃水都十分困难。地委书记战山心急如焚,便在九月上旬召开抗旱电话会,明确宣布地专机关**暂停,县以下不搞**,全区上上下下要集中力量抗旱。穆逸志本来是以副专员身份参加电话会的,听到战山这么讲,突然将话筒抓过去,以地专机关造反团总司令的身份宣布:战山的讲话有严重政治问题——毛主席号召全国人民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可他却以生产压革命,妄图将平州地区的**的熊熊烈火扑灭,我们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战山与行署专员齐国栋一同与他辩论,说县以下不搞**是中央的指示嘛,文件在这儿嘛。目前旱情这么严重,让地专机关的**暂停是应该的,等过了这一段再搞也不迟嘛。看看穆逸志有点招架不住,正在一边做着纪录的向前进跑出去,很快召集一大群机关红卫兵闯进会场,挥着拳头声讨战山和齐国栋压制**的罪行。全区抗旱电话会就这么半途而废,从这天起,地委与行署的号令再也不灵了。

从这天起,穆逸志也就成了平州城红卫兵的领袖,各路豪杰纷纷找他“挂勾”,投奔到他的麾下。一次次游行,一次次大会,平州城成了一锅开水,一天到晚地沸腾着。搞了一段,穆逸志发现他的队伍里多是学生、教师、干部,突然想到应该把最广大的工人农民发动起来,于是就决定成立“平州地区工人造反司令部”和“平州地区贫下中农造反司令部”。“工司”的头头,他让当年在一块掏煤的哥们钟大炮担任,“贫司”的头头,他则找了青陵县的老劳模杨济史。那个杨济史愿意干,但说自己已经快六十了,应该找个年轻人给他帮忙。穆逸志想了想说,这好办,你记得前些天在地区积代会上发言的山邑县的吕中贞吧?就让她给你当副司令。杨济史说好好好,她的发言我听了,人家造反精神比我强!于是,穆逸志就一个电话打到山邑县委,让他们通知吕中贞,赶快到地区参与筹建“贫司”。山邑县委不敢怠慢,立刻又通知了墩庄公社党委。

公社党委的电话是吕中贞亲自接听的。她虽然不知道“贫司”是怎么回事,但放下电话后她觉得全身上下无处不充满了欢乐。因为,再去平州是她盼望已久的事情了。

然而她这次出行却很不顺利,经历了一场大雾又经历了一场车祸。早晨出门时,好像天空还很晴朗,可是到了村东却看见墓地里雾气氤氲,一个个坟头像裹了棉花一样。转眼间,这棉花就膨大开来,连接成片,遮蔽了所有的坟堆,带着森森的凉意向她猛扑过来。吕中贞打了个寒噤,接着加快步伐,想赶快走出这片雾去。殊不知她走呵走呵,走了好大一会儿,一直快走到墩庄了,看看前面也还是大雾迷蒙。她不知道这雾究竟是起源于本村墓地呢,还是起源于别的地方。来到墩庄,那雾似乎更浓,只见人影憧憧万物模糊。找到车站,等了老半天,才等来一辆跑平州的汽车坐了上去。因为雾太大,那车像老牛一样慢,司机一边开一边骂骂咧咧。吕中贞心想,这雾再大也得有个边儿吧,哪知道她走了一路这雾也迷了她一路。好容易进了平州城,司机也停止骂娘了,不料前面一辆货车突然从雾中窜出,与这辆车迎面相撞!吕中贞只听“嗵”地一声,她的胸脯就猛地撞到前面座位的横梁上,让她像窒息了一样喘不过气来。惶惶间看一眼车里,只见大家东倒西歪哇哇叫唤,有几个人还受了伤头破血流。司机不知是哪里破了,反正是血流满面,他跳下车去,将前面车上的司机揪下来就打。车上没伤着的乘客也跑下去助阵,马路上眼看着乱成一片。

吕中贞顾不上凑那热闹,她捂着胸脯憋闷了一阵子,等到呼吸顺一些了,便扯起褂子前襟向里面察看。她发现,自己的左乳上方已经有了一道青痕,拿指头戳一下便十分疼痛。她暗叫一声倒霉,看看一堆人还在那里跟人家闹腾,她便一手捂胸一手提包下了车,随后一个人步行着走向了地委大院。

地委大院里的景象让吕中贞头晕目眩:到处都插着红旗,到处都贴着大字报,到处都是戴红袖章的人,到处都响着大喇叭。她问来问去,终于在一座二层小楼上找到了穆逸志。穆逸志正在办公室里写着什么,见吕中贞来了,立刻起身握着她的手笑道:“吕副司令,欢迎你呵!”吕中贞大惑不解,问道:“谁是司令?”穆逸志指着她说:“你呀!”接着,他就让吕中贞坐下,向她讲了成立“贫司”的事情。没等讲完,吕中贞就跳了起来:“穆专员,你让我当副司令,领着全地区贫下中农造反?人家听我的吗?”穆逸志说:“在这大院把大旗一插,在报上把宣言一登,就是全区最高的山头了,谁敢不听?”吕中贞摇着头道:“哎哟,这样的山头俺害怕,说不定会摔死了。”穆逸志说:“小吕,你是不了解全国形势,等有空我跟你再细谈。现在你就什么也不要想,就听我的,我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走,先到你们的司令部看看。”说罢,穆逸志就领着吕中贞下到一楼,进了一间房子,指着一个正坐在那里抽烟的老头说:“这就是你的直接领导老杨,杨司令。”那个杨司令站起身来,手端着烟袋直冲她笑。吕中贞忽然想起来,这老头也是在“积代会”上发过言的。她说:“杨司令,俺什么也不懂,就靠你啦。”杨济史却指着穆逸志说:“俺也是不懂,咱们都靠他,都靠他!”

说到这里,只听外面“唰唰”作响。他们向窗外一看,原来是下大雨了。杨济史与吕中贞兴高采烈,都说这一下可好了,天总算旱到头了。穆逸志说:“看来,老天也帮助咱们了,这是让广大贫下中农腾出空来造反呢!”

这时,吕中贞觉得胸脯一阵疼痛,便不由自主地捂住那儿倒抽一口凉气。穆逸志问她怎么啦,吕中贞便把撞车的事说了。穆逸志要带她到医院查一查,吕中贞害羞地摇摇头说:“不用,过几天就好了。”过了一会儿,穆逸志又过来了。他送给吕中贞两小包药片,说是刚才派人到医院取来的,能消炎止痛。吕中贞接过来,心里顿时充满了温暖。她暗暗想,自己活到二十六七岁,还没有一个男人这么关心我呢。想到这里她便想流泪,只好低下头去以做掩饰。

第二天,地区报纸上登出了“工司”与“贫司”的成立宣言,两个司令部果然门庭若市,工厂、农村的造反派纷纷前来挂勾,让司令部认定他们为下属组织。杨济史和吕中贞这两位“贫司”司令每当有挂勾者前来,也不敢多说,只说两句话:“大胆干吧,俺支持你呀!”接着就让被穆逸志调来帮忙的年轻学生记下来访者的单位、组织名称和负责人姓名。在没人的空当,杨济史悄悄跟吕中贞说:“你看这挂勾,就跟农村里认祖宗一样,咱们成了他们的老祖宗啦!”吕中贞道:“你说咱凭啥成了祖宗?”杨济史说:“穆专员是全区造反派的一世祖,他叫咱们当二世祖,咱们就是了呗!”吕中贞说:“这二世祖,当得也太容易了。”二位司令虽然这么嘀咕,但等到各县的孝子贤孙们来朝拜,他们还是努力端出老祖宗的架式说:“大胆干吧,俺支持你呀!”

吕中贞和杨济史被安排在招待所住宿,在地委食堂吃饭。穆逸志给他们定的待遇是:家里照样记着工分,这里还每人每天发一块钱的生活补助款。他们一天三顿即使都吃好饭好菜,也只花五、六毛钱,剩下的那些便进了自己的腰包。这样的优厚待遇让他俩高兴得不得了,杨济史经常对吕中贞唠叨:穆专员好!穆专员真是好!吕中贞也同意他的观点,一听这话便微微含笑频频点头。

吕中贞和杨济史在招待所一人住一个单间。那老杨晚上睡觉特别早,一吃过饭就把响亮的鼾声隔着墙壁送到吕中贞这边。吕中贞却老是睡不着,一是**疼痛,二是孤寂难捺。这个时候,她便很希望有个人能陪陪她,和她说说话,啦啦呱儿。那么有谁能来呢?她在平州城举目无亲,认识的人只有穆逸志和向前进。吕中贞对向前进是不喜欢的,虽然向前进现在是造反派秘书班子的负责人,是红卫兵里的第一支笔杆子,但吕中贞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阴气,叫人不敢靠近。那么,她敢靠近也想靠近的人只有穆逸志。她曾猜想,自己这一回住在平州与穆逸志在一起工作了,他会在晚上没事的时候常来看看她的,可是没料到,她等了一晚又一晚,却一直没有等到。

吕中贞看见,白天里穆逸志忙得很,因为要指挥全区人民造反,他简直连饭也顾不上吃,更甭说与她单独相处了。当然,穆逸志有时也到“贫司”坐坐,但那是听汇报,做指示,有许多人在场。只有一回,穆逸志在听完汇报后问吕中贞:小吕,在这里生活习惯吗?有困难尽管讲!只这一句,就让吕中贞感动得差一点掉泪。她急忙说:没有没有,挺好!穆逸志接着又嘱咐她,要好好学习,多看报纸,让思想紧跟形势。吕中贞点头答应着,以后便用十二分的努力去看报纸。

吕中贞越看那些报纸,越觉得穆逸志了不起。她想,在平州地区八百万人里面,是谁最跟形势?就是穆逸志呀!他是时代精神的化身,是革命造反派的代表,连战书记和齐专员都怕他呢!想到这些,吕中贞对穆逸志的崇敬迅速升级,升级到了崇拜的地步。有一天夜里,她忽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像十八岁那年一样登上了雷公山顶。照样是大雾弥天,照样是“宝光”灿灿。不同的是,那雾幕中身罩光环的人却是穆逸志。他飘飘悠悠地向她靠近,靠近,最后竟突然把她抱在了怀里。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热与硬,万般陶醉地享受着他给予的烙与硌……然而这时她却醒来了,醒来后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眠。她想,如果这是真的,我就给了他吧。我一个农村丫头能到今天这一步,没有他的拉扯是万万不可能的。俗话说,知恩不报非君子。我没有别的报答人家,就把我黄花闺女的身子送给他吧。

回到宿舍,吕中贞左思右想,一夜没有睡着。她想想自己的唐突,羞愧得差一点咬断指头;再想想穆逸志挑明了的“革命感情”,又激动得浑身发抖。天明起来,她觉得实在不好意思再见穆逸志的面,就在吃早饭的时候向杨济史请假,说要回家看看。老杨说你走吧,等你回来我也请几天假,我也想家啦。

吕中贞回到家,与老娘想见倍感亲切。母女俩都泪汪汪的,你问我我问你,说这说那。吕牛氏跟她讲,听说她在地区当了什么司令,村里人都讲咕疯了,说咱们村坟地里冒青烟,三百年前应验在支家,出了个支翊;三百年后又应验在吕家,这一回却出了个女官人。说到这里,吕牛氏擦眼抹泪地道:“唉,要是你爹能看见该有多好!”吕中贞心里高兴,嘴里却说:“我算什么官人呀?不过就是个打旗的。”吕牛氏说:“怎么不是?二咣咣说,你那个官儿,顶个副县长哩!”

母女俩正在说着,吕中三和支明培等几个大队干部来了。大家多日不见格外亲热,村里的事,城里的事,说个没完。后来说到村里有一帮青年也正要成立红卫兵,吕中贞将手一拍:好呀!吕中三鼻子里哼一声:好个屁!你知道领头的是谁?是支明禄的叔伯兄弟支明铎!他们在村里造反还能反谁?还不是反咱们大队干部?吕中贞听了,心里也犯嘀咕,就安慰他们说:不要怕,他们不会把你们怎样。再说,就是冲击一下,也要经受住考验,**就是要叫人人都触及灵魂嘛!吕中三点点头,又说了一阵别的,就和另几个干部起身走了。

第二天早晨她起得很晚,经娘喊过几次才爬起身来洗脸吃饭。正吃着,一阵鞭炮声突然在后街上炸响了。吕牛氏像往常一样,马上扭着小脚去打听是谁家在办什么事情。过了不长时间她回来说,原来是蒿子生了个闺女,支明禄在给孩子放鞭“铰头”呢。吕中贞听了,心像遭了重重地一击,突然感到十分疼痛。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便跟娘说要回平州。吕牛氏说,你看你,回来一趟不容易的,怎么说走就走呢,还是陪俺住上几天吧。但吕中贞不答应,坚决要走。吕牛氏只好给闺女装了一包煎饼,流着老泪把她送到了村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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