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她们去医院办了住院手续,接着去了病房。住这个病房的一共是三个女性,清一色的乳腺癌,早先在这里的两个四十岁左右的都已经动了手术。她们进去后,邻床那个面容俊俏头发却掉光了的病号一直哭哭啼啼,说自己把**割去了还算什么女人,不顾外人在场,反复追问她那胖胖的丈夫还会不会爱她。胖丈夫只好一遍遍说:爱呀!怎么会不爱呢?女人歇斯底里地说:你说假话!你在骗我!我已经这个样子,你不会爱我的……躺在床的吕中贞看了一会儿他们,翻过身去,久久地瞅着面前的墙壁发呆。
入院的第二天,吕中贞进了手术室。半天后出来,在观察室呆过一夜,又回到病房。医生告诉她们,要化疗一段才能出院。医生刚走,那漂亮女人立即说:千万别做化疗,一做化疗,好人也完了。你看我,头发几天内全部掉光了,还是个人吗?另一床的病号来自农村,她说,真是这样,又化钱又受罪,还不如回去抓些蝎子壁虎之类的毒物吃。有人说这比化疗还管用,她决定明天就走。吕中贞对蒿子说:“咱们也赶紧走吧!”蒿子说:“你刚动了手术怎么走?不行!”这时,漂亮女人问吕中贞:“你丈夫呢?他怎么没来?”蒿子怕吕中贞伤心,急忙替她回答:“他呀,家里有事,脱不开身。”
躺在病**,吕中贞忍不住拿眼打量自己的胸脯。看见平日里见惯了的乳山少了一座,落了个孤峰偏立,不由得暗暗伤心。蒿子看出她的心思,说:“等出了院,弄个假的戴上。”吕中贞苦笑道:“都成老太太了,真的也没人看了,还弄假的!”
这天中午,蒿子到食堂去买饭时,吕中贞又揭开被子,看着她的独乳叹气。没料到,支明禄和二咣咣突然走进了病房,吕中贞羞得赶紧拿被子捂住了胸脯。支明禄走到吕中贞的床边问:“中贞,怎么样啦?”吕中贞没想到支明禄会来看望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邻床的漂亮女人却发话了:“你这人真够呛!老婆动这么大的手术,你也不来陪她!”这话,让吕中贞和支明禄都发起窘来。二咣咣急忙跟那女人说:“你弄错啦!他们不是一家人!”漂亮女人羞笑道:“对不起对不起!”
吕中贞指指旁边的凳子,让他们坐下,说道:“大老远的,你们跑来干啥呀?”二咣咣高门大嗓地说:“侄女,我早就想来看看你,可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昨天晚上又在家里寻思这事,想不到书记去了,要跟我一块来看你!你看咱书记心眼儿有多好!”支明禄笑道:“我早就跟四清他娘说好了,动完手术就给我打个电话。昨天她打回去了,今天我没事,就过来看看你。”吕中贞由衷地说道:“谢谢你。这几天蒿子姐不在家,叫你吃累了。”支明禄说:“吃啥累?我跟四清爷儿俩都会做饭。”
正说着,蒿子端着饭回来了。看见了这俩人,她撅着嘴说:“也不早点来!还得我再跑一趟食堂!”吕中贞埋怨她:“蒿子姐,你给家里打电话,也不跟我说一声。”蒿子说:“我给老头子打电话,还得跟你汇报?”吕中贞红着脸说:“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老支那么忙,不该叫他跑来看我。”蒿子说:“不看你看我呀!我离家五六天了,他在家闷得慌,跑到墩庄饭店找野鸡咋办?”听了这话,同室病友哈哈大笑,吕中贞瞅着支明禄掩口而笑,支明禄则又羞又气,指着蒿子说不出话来。二咣咣笑得连声咳嗽,然后说:“蒿子呀蒿子,你到老还跟个小丫头似的!”
这时,二咣咣将他和支明禄带来的塑料袋取开,将其中的水果、奶粉之类一样样拿给吕中贞看,并要她好好吃饭,早点儿出院。吕中贞说:“我想今天就走。”支明禄说:“那怎么行?你在这里住上一段,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你就叫蒿子打电话回去,我让闺女出车接你!”吕中贞只好点头答应着。
这时,蒿子又要出去买饭,支明禄说:“我跟二咣咣到街上吃去,吃完就接着回去了。”蒿子说:“好,你们走吧。二叔,路上你可要给我看好,别让他胡跑!”二咣咣拍着胸脯说:“你放心,我豁上这条老命也给你看住!”
在一片笑声中,支明禄和二咣咣离开了这里。
又过了几天,听医生说伤口没有感染,长势不错,吕中贞便要出院。蒿子先是阻拦,但架不住吕中贞软缠硬磨,她只好去找医生,好说歹说才得到了人家的同意。正月二十四这天,她和吕中贞办好出院手续,坐着闺女厂子的大头车走了。
回到支吕官庄,吕中贞觉得自己已能走动,做饭不成问题,便让蒿子回家歇着。蒿子说:“你不是要吃蝎子么?这会儿过了惊蛰,山里应该有了,我进山逮去。”吕中贞说:“不用,我叫二咣咣去。”蒿子这才回到家里忙自己的事情,有空就过来看看。
二咣咣听说吕中贞回来了,急忙跑来看她。听说让他给逮蝎子,他回家拿了个空酒瓶就进了雷公山。在春意盎然的山坡上,他将一块块石头掀起,每发现一个,就用两根木棍夹起装进瓶子。一天上来,便有几十只收获。拿回去交给吕中贞,吕中贞只看一眼就吓得扭过头去。后来想,这些毒虫都是救我命的,我怕它干啥?于是,她烧滚一碗油,将那些蝎子全部倒进去,炸得脆干脆干,拿一只放进嘴里,竟也有些发香。
这天吕中贞吃下几只蝎子,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的堂弟香炉来了。这香炉“四清”时打了吕中贞,怕受惩罚一跑了之,十多年没有音讯,后来才给爹来了信说在东北。一九八一年他爹病危,他回来给爹出完殡,把娘带上又走了,直到去年,他才带着老婆孩子以及娘的骨灰盒回到支吕官庄定居。因为当年的芥蒂,吕中贞和他平日并不来往,所以今天他的举动出乎意料。已成为秃顶老汉的香炉说:“姐,听说你动了手术,我来看看你。”吕中贞心下感动,拿一只小板凳递给他:“还叫你惦记着。快坐吧。”
香炉在堂姐面前坐下,看了看她的脸色说:“姐,你的身体太虚,毒气太大,得赶紧采取措施。”吕中贞问:“采取什么措施?”香炉说:“我有办法。姐,说实话我本来不想管你的,因为你曾经逼得我背井离乡几十年。可后来想想,咱两家的仇火,根子在我爹,是他当年待你和俺大娘太狠。再说了,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死的死了,老的老了,咱姐弟俩何苦再作仇人?”吕中贞点头道:“是呀,当年咱两家弄成那样,太不该了。你在外头这么多年,也真是不易。”香炉说:“再退一步说,咱即使不是一个爷爷的堂姐堂弟,你得了这样的病,我有救人法,也不能不管呀!”吕中贞问:“你有什么办法?”香炉挥舞着手说:“赶紧练功,练神光功!”
接着,他就向吕中贞讲了起来。他说:“这神光功,是世界上最最神奇的功法。是两千年前鬼谷子大师创下的,今天只有盛纡先生是正宗传人。这盛纡在长白山修炼了大半辈子,直到八十年代才出山传道。这功是非常科学的,它最基本的做法就是,采集宇宙和大自然的精华之气,让人体产生电生磁、磁生电的生物效应,增强人体生物电和生物光。生物光把人体的内在潜能激发起来,调动起来,清除五谷杂粮生化之气和采集的宇宙自然之气当中的杂质,将它们提炼得更纯更精,再将它们结合起来,生化为津血,津血高度溶合,便化神化光。这种神光,你练到一定程度自己就会见到,它有时在你体内丹田之处,有时在体外与你的身体合成影像。这样,气血旺盛填补精髓,良性循环与天地长存,人体神光与日月同辉,你就成了一个神人!姐我告诉你,我拜盛先生为师,苦练了十八年,总算练成了。内神光早就有了,那年我在长白山顶,还真真切切看到了我身体发出的外神光!所以,这些年来我从不得病,从不吃药。当然,神光功还有很多具体的功法,需要哪方面的就教哪方面的:有弥勒功,有观音功,有八卦功,有九仙功;有辟谷法,有回春法,有五雷掌法,有华佗止痛法,有千斤定身法,有空中取药法,有收小儿神魄法,有实物归主法,有隔空致敌法,有致敌患病法,有夫妻和合法,有红杏出墙法……。你得了这种癌病,可以练万仙祛病法,我保你一个月内排清毒素,恢复健康!”
香炉急得搓手搓脚:“哎呀,这么好的功送到门上,你怎么不练呢?”
吕中贞说:“我这人笨,学不会。”
香炉说:“练这功不需要高智商,你只要记住两句真言就行了!来,我教你!”
吕中贞急忙摆手道:“你甭教,我真地记不住!”
香炉看看她这样子,只好摇头叹气。
停了片刻,香炉赧颜一笑说道:“姐,今天我来找你,其实有两件事,一件是想教你练功,另一件,是想求你给帮一回忙。”
吕中贞问:“帮啥忙?说吧。”
香炉道:“我想在县城办几期神光功培训班,然后再成立山邑县神光功学会,想找几个退下来的县领导给挂个名誉会长,撑撑台面。你在位的时候,肯定认识他们,我想你给他们说句话,他们会答应的。现在不是提倡,老干部要发挥余热嘛!”
吕中贞摇摇头说:“这事更不行。当年我是认识人家,可现在人家是谁?我是谁?毛主席说:‘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可不能去惹人家烦气!”
香炉见再没有商量的余地,挺身站起,看着天空说道:“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姐,你不帮我自有人帮,神光功是神人共助、神人共练、神人共享的宇宙大法,终将会普及全世界的!”说罢,他转身而去,一副雄怀大志气宇轩昂的样子。
看着他那酷似二叔的背影,吕中贞想起陈年旧事,不免黯然神伤,浑身乏力,便去屋里躺下歇息。躺到中午,院里一阵自行车响,接着就是白吕“咚咚”几大步跨进门槛,兴奋地喊道:“娘,我考上啦!”吕中贞一听,爬起身说:“考上了?那可好啦!”白吕告诉娘,他刚到县城看了榜,他已经被录取,成为真正的国家公务员了,过几天就分配工作单位。吕中贞问:“不知人家叫你干啥?”白吕挥挥拳头说:“干啥都好!”吕中贞点头道:“对,干啥也比干教师强。哎哟,俺儿可给俺争了光啦!”说着,她就要起身给儿子倒水。不料,她眼前一阵发黑,又摔倒在**。白吕过来抓着她的手问:“娘你怎么啦?”吕中贞定一定神哭道:“怎么啦?娘摸了一回阎王鼻子,现今还有一只脚踩在阎罗殿上……”
等到问明娘得的是啥病,白吕连连跺脚道:“你怎么不告诉我呢!”吕中贞说:“告诉了你,你还能考上?行了,有你今天报的喜讯,我这病就好了九分啦!”说着,她爬起身坐在**,精神果然好多了。
这时,她便向儿子讲了生病期间蒿子老两口和二咣咣对她的百般照顾。白吕点点头说:“真得好好感谢他们。”他说,等他再回学校,就把存在那边的三千块钱取出来,再向同事借上两千,把支明禄的钱还上。不过,他听娘说这钱是支明禄用于清官庙修建的,摇头笑道:“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也真亏他想得出!”说罢这话,他便拿了个瓶子,上山逮蝎子去了。
下午儿子走后,吕中贞心中激动不已,想立马把钱还给蒿子,同时也把儿子的事情告诉她。但她往外走了几次,都是低头看看自己的胸脯而作罢。她想,挺着这么一只独角奶子,怎么见村邻,见支明禄?
吕中贞掐着指头算算,手术已经过去半月,按照医生的嘱咐可以取下左胸的包裹了。她走到镜子前,解开袄扣,掀起毛衣,将左胸上脏兮兮的纱布慢慢地揭开了。与此同时,镜子中也慢慢显现出一大片丑陋的疤痕!吕中贞一阵发晕,将两手紧抱在那儿,软沓沓地蹲到地上,好半天没有起来。
然而,儿子刚刚取得的成功又给了她勇气与自信。她扶着膝盖站起身来,彻底撕掉伤口的纱布,再找来一根长长的布条,像三十年前作姑娘时那样紧紧缠在胸上,这样就大大减小了左右两边的差异。吃过晚饭,她终于在大病之后第一次走出家门,走到了支明禄的家中。
支明禄当上村支书之后有个习惯: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只是家里有人,院门从来不关。他说,我当干部就是要当得坦坦****,我不做亏心事,没啥可提防的!所以,凡是去他家的人,都可以**,直奔堂屋。吕中贞了解他的这一习惯,加上自己与蒿子的亲密关系,便也不打招呼径直走到了堂屋门口。然而,隔着玻璃看见的屋内情景却让她进退两难:一个手上戴了两个金戒指的中年人正往支明禄手上递一扎钱票,支明禄却两手推挡着让他赶快收起。中年人说:“支书记,你不要多心,就是没有清官庙工程,咱们也可以交个朋友嘛!”支明禄说:“华经理,交朋友也不是这么个交法。你再这样,咱们就免谈啦!”那华经理只好一边将钱收起,一边摇头道:“好好好,这钱我收起来。唉,我搞工程多年,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蒿子在一边插嘴道:“这么说,你真是不了解老支。”华经理连连点头道:“这回了解啦!这回了解啦!”
吕中贞见事已至此,可以进了,便伸手将门推开。支明禄与蒿子看见她,异口同声道:“哟,好啦?”吕中贞喜滋滋道:“好啦!哎,老支你谈事吧,我跟蒿子到里头说话。”说罢,就和蒿子走进了里屋。
这时,吕中贞便忍不住说了儿子的事情。蒿子一听,立即向外间大声报告:“老支,人家白吕考上公务员,到镇上当秘书啦!”吕中贞清楚地看到,支明禄听了一惊,然后很不自然地笑着说:“好哇,好哇!白吕这孩子有出息!不过,给郭子兴当秘书,那不成了贪官的护腿毛啦?”听罢这话,吕中贞心里陡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