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二咣咣的安排,吕中贞陪支明禄两口子和其他村干部在一桌喝酒。她心里高兴,劝这个一杯,劝那个一杯,直喝得老脸通红。新郎新娘过来敬酒时,她又一气喝了个“六六大顺”。等到儿子儿媳去了别的桌上,她醉眼朦胧地搂着蒿子的肩膀说:“蒿子姐,蒿子姐,中贞把你比倒了呀!你看看,中贞已经娶了儿媳妇,你蒿子还没有呀……”蒿子也喝了不少,这时让她说得着急,便指着支明禄道:“都怪那个老东西!四清回来的这一年多,上门提亲的不少,可他跟四清怎么说?是四个字,叫什么‘慎之又慎’!老支我问你,你慎来慎去,要慎到啥时候?”支明禄道:“慎之又慎有什么不好?找媳妇可不是小事,弄不好会后悔一辈子的,你明白不明白?”蒿子拿眼瞪着他说:“俺不明白,就你明白!你后悔过是吧?你有经验是吧?”吕中贞结结巴巴地指着支明禄道:“对,对,他有经验!他有体会!”蒿子问她:“你也有吧?你也有吧?”吕中贞说:“我也有!我也有!我的体会非常非常深刻!”蒿子听了这话,举着杯道:“中贞,姐对不住你,我敬你一杯!”支战略等几个村干部见他们三个越说越离谱,急忙拉着支明禄和蒿子走了。蒿子临离去时,将没能敬出的那杯酒自己喝掉,又拍打着吕中贞的肩膀说:“姐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呵!”
办完喜事,白吕与任小凤在家只住了一个晚上,此后便去山里同吃同住同劳动。吕中贞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在家里守着。
有天上午,蒿子突然跑来,拉上她就走,说要她帮着相亲去。吕中贞问是哪里的姑娘,蒿子说是大闺女厂子里的一个女工。大闺女看中了人家,今天派车来接娘和四清,让他们去偷偷看一下,如果合适再向人家提亲。吕中贞说:“你们娘儿俩看看就行了,我去干啥?”蒿子说:“你给长长眼神呗!四清他爹说得对,就是要慎之又慎!”吕中贞说:“行,我就帮你们慎上一回!”遂跟她到了街上。这时,蒿子闺女家的大头车正轰轰地停在那儿,四清已经坐在了上面。等她俩上了车,司机便开车出了村子。
两个老女人一路上说说笑笑,还翻来覆去嘱咐四清要把姑娘看个清楚。见四清羞羞答答不好意思,吕中贞忍不住老是想笑。不大一会儿,车开过一个高岗,向坡下疾驶。这时,岔道上突然冲出一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司机猛一躲闪,大头车就一下子翻到了沟里。吕中贞只觉得身体被重重地一踮,然后就失去了知觉。等她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沟坡上,而蒿子的半截身子压在车下,四清正守着她哭。吕中贞爬过去,抓着她的手喊:“姐!姐!”蒿子睁开眼看看她,艰难地说:“妹妹,我不行了……是老天有眼,该着……该着我先走。”蒿子急喘几口气,又对儿子说:“四清,你跟你爹说,他要是……要是还有良心的话,往后就……就叫你姨……住到咱家……”吕中贞哭着道:“姐,你说啥呀?你甭说了,你没有事的!”蒿子看看她和四清,一对眼珠就朝上翻,翻,直翻得只剩下眼白。与此同时,抓着吕中贞的那只手也带着寒意一点点往紧里攥,直攥得这只手啪啪作响。
这时,满头血污的司机带了一群人过来,大家一起下手,将车掀了起来。然而,蒿子此刻却气息全无,任凭儿子拼命哭喊也没有反应。一位老汉看看吕中贞被她握住的手,说:“你快把手抽出来,不然,过一会儿就抽不出来了。”吕中贞哭道:“我不抽!我也跟她走!姐,咱从小一块儿长大,你不能把我撇下,你快把我带上!”那老汉不听她的,便蹲下身来帮她抽,然而蒿子却将吕中贞攥得死紧,让他抽了几次也没抽掉。老汉见状,只好使劲把蒿子的手指头一个个掰开,才让两个女人分离。
四清的的姐姐和姐夫开着另一辆车来了。大家七手八脚将不能喘气的蒿子和不能走路的吕中贞抬到车上,直奔县医院而去。到了那里,四清和姐姐哭求医生快把他们的娘救过来,医生看了看说:“已经出现尸斑了,不可能了。”姐弟俩于是趴在娘的身上号哭起来。另外几个人把吕中贞送去检查,结果是:右肩脱臼,右腿骨折。
蒿子被拉回村里举丧,吕中贞则留在医院治伤。白吕小两口闻讯赶来,跑前跑后地忙活。吕中贞等自己的腿骨对好位,打了石膏,听医生说别无大碍,便让任小凤一个人留下,让儿子快回山里照看地画去。白吕走后,任小凤喂饭喂水,端屎端尿,又周到又细心。
第二天,村里便有一些人前来看望。有受支明禄委托的支战略,有吕姓的二咣咣等人。三天后,胡子拉碴满脸憔悴的支明禄也来了。他问了问吕中贞的伤情,然后坐在床前默默地抽烟。吕中贞问:“出完殡啦?”支明禄点点头。吕中贞说:“你看,俺也没能送她……”说罢便抽抽嗒嗒哭了起来。支明禄低下头去,眼角也是湿湿的。过了一会儿,他掏出五百块钱,让她买些东西补补身子,并说已经跟大闺女说好了,住院费用由她来付。吕中贞说:“叫你们付钱,那怎么行?”支明禄说:“你要是不去帮忙相亲,还能遭这个罪?”吕中贞叹口气,又问那门亲事怎样。支明禄说:“大闺女说,那丫头还没见婆婆的面就把她克死了,怎敢娶她过来?”吕中贞说:“你放心,四清会找个好媳妇的。”支明禄说:“要找也得快一点,现在俺爷俩吃饭成问题了。”吕中贞听了这话,便去看他。支明禄与他对视一眼,张张嘴要说什么,但看见旁边站着任小凤,又什么也没有说。
这时,一个穿西装的秃顶老头左手提一包桔子,右手举一手机,“哇喇哇喇”地打着电话走进来。支明禄和吕中贞扭头去看,原来是香炉。支明禄好容易等到他讲完话关了手机,笑着说:“我当是谁呢,是香炉大师呀!差点认不出来了!”香炉说:“今天听家里来人说,俺姐遭了车祸,我不来看看能行?”说罢就将那包桔子放在床头柜上。吕中贞说:“兄弟,一年多没见了,你到哪里去啦?”香炉抻抻西装大襟说:“姐,你不知道现在我有多忙!目前全县神光功学员已经到了十万,今天这里开班叫我去讲课,明天那里聚会叫我去贯顶,忙得不可开交!这不,山邑县神光功学会马上要开成立大会,我是常务副会长,光是会务就够我忙一气的了!”支明禄说:“常务副会长?那得祝贺你呀!”香炉面呈得意之色:“按说你这村头儿也得祝贺祝贺。神光功学会是全县性的组织,论级别,我这常务副会长也相当于副县级,你说是不是给咱支吕官庄争光啦?”支明禄笑一笑,说:“那你怎么不当个正会长,更加光彩一些?”香炉暂不回答这一问题,问吕中贞道:“姐,你认识盖老县长吧?”吕中贞说:“认识。我在平州的时候,他就是咱县的革委会主任。”香炉指着她道:“你看,去年我叫你给介绍,你还不干。”吕中贞便躺在那儿笑。支明禄问:“盖老县长怎么啦?”香炉说:“他就是神光功的正会长!他知道他德高望重,就上门动员他挑头挂帅,咳,人家还真干啦!他一出面,民政局马上给登了记,县政府还给解决了办公室。办公室在哪里?在县政府大院呢,你们不信就过去看看!”
说到这里,香炉的手机又响了。他接通后立即把腰弯下,把声音提高:“哟哟哟!盖县长呀?什么指示什么指示?噢,那件事呀?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说什么时候过去?现在?好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他关了手机,神秘兮兮地向支、吕二人说,盖县长叫他到家里作作法,调整一下家具的布局,好让他在地区当司法局副局长的儿子早日提拔。支明禄说:“你还会这一套?”香炉说:“不瞒你说,这是我新开发的业务,叫‘助人升官法’。没有这一手,我怎么在这县城里混?”说罢,他摆摆手便走了。支明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回头对吕中贞说:“咱村还真是又出了人物了!”吕中贞说:“他说全县练神光功的到了十万,有那么多?”支明禄说:“瞎吹呗!不过,现在练气功的还真是不少,这功那功,都分不清了。咳,管他们干啥?反正他们还没有那些贪官污吏可恶!”
说到这里,吕中贞关切地说:“你这几天也太累了,快回去歇歇吧。”支明禄便起身走了。
吕中贞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听大夫说可以回家慢慢将养,便捎信让白吕过来,雇车把她拉回家去。她腿上打着石膏,一天到晚只能躺在**,任小凤因此天天在家伺候婆婆。
白吕依旧在山里住着。雨季已经来临,地里种的东西不用浇水,他把大部分民工辞掉,只留了三两个人帮他拔草并看护。一旦天气晴好,他便跑到对面山顶上观察。看到由庄稼与花草组成的太阳、天空、大地、飞鸟以及播种者都隐隐现出轮廓,各自的颜色每天都发生细微的变化,他心里生出欣喜,也生出自豪。尤其是画面上那个躯体巨大、独来独往的播种者,更让白吕心醉神迷。看得多了,端详得久了,白吕竟觉得那个农夫有了生命:他正满怀对田园生活的热爱,一边哼着歌儿一边播种。田园外面是什么样子,他再不去理睬;远处传来的种种喧嚣,他置若罔闻。为什么?因为在他的身后,在靠近夕阳的那座农宅里,有爱着他的母亲,有爱着他的妻子。他想,有这些就足够了,有这些就欣慰了,于是,他就有了那么豪迈的步伐,有了那么动人的劳动姿态……。这么想着,看着,白吕不知不觉便流下泪来。
夏天,山里说下雨就下雨,说起雾就起雾。这种天气白吕没有事干,便在山脚下到处转悠。他逮蚂蚱,采蘑菇,弄来一些野食儿,除了自己吃,还送回家给娘和小凤。每次看到这些稀罕东西,婆媳俩都是不胜欣喜。吕中贞一边吃一边说:“哎哟,这可比什么药都管!儿你放心,用不了多久我就能下地走路啦!”
又一个早晨,白吕起床后看见满天大雾,想到这种天气里蘑菇最多,便又提着篮子去了对面的山坡。果然,“松伞”,“林卷”,还有肥肥大大的“地耳”,俯拾皆是。他一会儿将篮子捡满,发现野草莓已经熟了,便又一支支采来插在篮子边上。
正采着,白吕忽然听到山顶有人说话,依里哇喇地还不只一个。他想,这大雾天的,他们在山顶上干啥呢?就决定看看去。他提着篮子一步步爬上去,到了最高处那块石台的下面,站在几棵松树的后头,便影影绰绰地看见上面站了二三十个男女,而香炉老汉正对着他们指手划脚:“……时辰不到!时辰不到!再等一等!”白吕想,香炉到处传播神光功,这一拨人肯定是他的信徒了。他想看看这些人要搞什么名堂,便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儿等着。
一会儿,周围明亮了许多,与山头等高的太阳破雾欲出。香炉在石台上指着西边突然嚷嚷起来:“看见了吧?看见了吧?这就是神光!我的神光!三十年前我在长白山上就练出来了!”那些信徒看了看,都现出惊讶神色,说了不得了不得,还真有神光。
白吕虽然站在低处看不见他们说的“神光”,但他明白了,原来是香炉在拿这种在大雾天气里特有的光学现象唬人。
香炉这时又说:“现在你们都试试,一个一个地来!谁现了神光,就证明谁的修炼已经成功!”
那些信徒便一个个走上去,谁试了谁都激动万分。有两个中年女人试过后,竟搂抱在一起呜呜大哭。
一个个都试过了,香炉对他们讲道:“我万分、万分高兴地祝贺你们!祝贺马庄乡首届神光功学习班取得了圆满的结果,祝贺你们每个人都修炼成功!从今以后,你们就不是四维空间的人了,是五维、六维,甚至是七维空间的人了……”
白吕听他胡说海谤,实在忍不住,便放下篮子爬上了石台。他一句话不说,走到刚才他们站立的地方停住,向西面看看,果然看见自己的身影站在雾气中,周围还罩了一圈光环。他转过身说:“大家看,我没练神光功,也能现出神光。这是自然现象,你们怎么能信呢?”
香炉立刻现出慌乱神色。但他马上镇定下来说道:“胡扯蛋!没练神光功的人能有神光吗?我可没看见他有!你们谁看见啦?”信徒中马上有人说没看见。于是,一大群人都说没看见。香炉说:“没看见就对啦!神光功是世界上最好的功,是修成正果的不二法门,谁也破坏不了,谁也阻挡不了!功友们走吧,跟我回去领结业证去!”
转眼间,这群人呼呼隆隆从山前坡走下去,只剩下白吕一人站在那儿。白吕冷笑几声,叹息几声,到岩下找到他的篮子,回了他的小屋。
十多天后的又一个雾天,白吕听见山顶又有人在那里验证“神光”。他知道那些人一旦迷了心窍,是听不进去劝说的,所以也就懒得理睬,没再上去。
又一个晴朗的早晨,白吕想再到山顶上看看地画,在山沟里洗了洗脸便爬了上去。不料,他一踏上石台,却看到吕中三仰面朝天躺在那里。他过去瞅瞅,老汉面色紫黑,双目深眍且紧闭着,大群苍蝇在他脸上飞来飞去。去试试鼻息,原来这人已经死了。看看西天边还挂着一轮白白淡淡的月亮,想起这天是六月十七,白吕便明白吕中三昨夜又来山上练功了。但是,他怎么死在这里了呢?白吕没有时间多想,决定马上回村报告,便匆匆跑下山去。
他先是告诉了铃铛。这个瞎女人听了之后,捂着脸哭道:“这个老东西,他一辈子啥事都慢,说死倒死得快,死在我头里了。”白吕说:“他这样死在山上,应该叫派出所来人验验尸才是。”铃铛擦擦泪道:“不用验,他一定是饿死的。他在家里就好几天没吃饭了,十三的晚上从家里走了以后,就再没回来过。”白吕问:“那你怎么也不叫你儿子去找他?”铃铛说:“我找了,可两个儿子都不去,说怕妨碍了他爹练功。”白吕气愤地说:“他们怎么这样?”铃铛说:“也难怪儿子不管他。这个死鬼,他一辈子又懒又慢,不中个屁用。这两年,又天天练那神光功,说练成辟谷,就不用吃粮食,当然也不用种地,不用交提留了。这回可好,不但不吃粮食,连气都不用喘了。”白吕说:“即使是饿死的,你也得跟我一块儿和村里说说。他是我发现的,你不把死因说清楚怎么能行?”铃铛点点头,便跟着白吕去了瓦屋大院。支明禄和几个村干部正在那里开会,听说了这事,便向铃铛说:“你说怎么办吧,想叫派出所来人,我这就打电话。”铃铛说:“还麻烦人家干啥,他这号人,早死了早好!”说罢,她转身就走,找他的儿子去了。
吕中三的两个儿子将爹从雷公山顶弄下来,雇了一辆小四轮拖拉机直接送到县城火化了。他们连个骨灰盒都没买,扯了二尺黑布,将骨灰包回来草草埋掉了事。
随着初秋的临近,白吕的“大地艺术”也一天天接近成功。当向日葵长出籽盘,谷子开始吐穗,紫苜蓿也在早熟的黍子地里将花朵招摇起来的时候,这二百多亩土地基本上已经成为一幅巨画。白吕按捺不住欣喜,跑到滑石峪村委给北京打电话,让满蒲快来看看。满蒲开一辆三菱吉普兴冲冲赶来,跟着白吕爬上雷公山顶一看,顿时激动万分热泪涌流。他高举起两臂大喊:“播种者——!我爱你——!”喊过几声,又紧紧抱住白吕说:“白吕,你是一个真正的大地艺术家!谢谢,谢谢!”
随后,他们在石台上坐下,一边欣赏着地画,一边商量起新闻发布会的具体事宜。满蒲问这地画达到最佳效果,到底还要等多长时间,白吕说,再有十多天就差不多。满蒲连声说好。他还说,到时候他要从北京请二十名画界权威、二十名记者,先坐车到济南,然后从济南军区租一架直升飞机,分三次把人运到这里。每一个架次,都是先在天上看一圈,拍一圈,然后在这山顶上降落。人聚齐了,要在这里举行盛大的野餐会,让大家一边喝酒,一边听他和白吕报告创作过程。最后,再请画界权威发表评论。活动结束后,争取三天之内让这条新闻传遍世界。白吕听了他的计划十分振奋,黑脸上透出了少见的酽红。满蒲最后嘱咐白吕,要他一定把握好观看地画的最佳时机,同时密切注意天气情况,一旦条件成熟,马上把具体时间定下,他好在北京召集人员。
第二天上午,任小凤果然去了山里。她在白吕的带领下登高一望,猛地跳了两跳说:“哎呀,真是好看!”接着,她脸色一变,又弓下腰捂着小腹道:“哎哟,我怎么敢这么跳呢?”白吕问:“怎么啦?”任小凤一指他们初次作爱的地方,娇嗔地瞅着他道:“你这个播种者,在我身上也出成果啦!”白吕惊喜地道:“真的?那太好啦!太好啦!”他将任小凤身体拨转一下,让她的身体正面朝着地画:“来来来,叫我儿子也欣赏一下他爹搞的大地艺术!”任小凤“卟哧”一笑,打他一掌道:“你儿子连眼睛还没长出呢,你就想叫他看这看那!”
这时,从滑石峪村中忽然走出一个人来,到了山下向他们喊道:“小白,你快下来!我有急事!”白吕仔细一看,那人是苗怀谦,便与任小凤走了下去。
走到苗怀谦跟前,白吕问他有什么事情,这个村支书一脸焦急地说,毁了,镇委发话了,让这里的土地全部退耕还林,而且要马上落实。白吕一听,头“轰”地一声涨得老大,任小凤吓得立刻哭了。白吕问:“是不是郭子兴发现了咱们的合作项目?”苗怀谦说:“对,他前几天来了我们村一趟,并且到西岭上向这里看了半天。”白吕恨恨地道:“他这是冲我来的呀!”苗怀谦说:“刚才宣传委员毕萌把这边几个村的干部叫到墩庄开会,让我们几个村都搞,说是上级布置的,是小流域治理的一项重要内容。”白吕说:“他这是放烟幕弹!那你不会说,滑石峪要搞,就再等几天,等到地画成了之后?”苗怀谦说:“我说了,可人家不同意!”白吕说:“老苗你想想,损失的不光我,还有你们村那么多村民呢!”苗怀谦说:“那有什么办法?该着咱们倒霉呗!”看他这个窝囊样子,白吕便说:“那我到墩庄找他们去!”说罢,他就去苗怀谦家里推了自行车,直奔墩庄而去。
走上镇委办公楼,见到许秘书,便问他郭子兴在不在家。许秘书说,不在,到县上开会去了。问毕萌在哪,许秘书说一大早就下乡了,也不知去了哪个村。白吕便万分焦急地去其他办公室找人。看见欧镇长正在办公室里喝茶,他便闯进去讲了这件事情。欧镇长说,上级是要求退耕还林,但也强调要因地制宜。白吕说:既然要因地制宜,那怎么就不能放我一马,拖上几天?欧镇长你快管一管!欧镇长却摆手道:“小白请你原谅,你的事我真是管不了。”白吕气愤地说:“你是一镇之长,怎么能管不了呢?”欧镇长说:“你在这里干过,也不是不知道。我这个镇长,是驴屌上的奶子,只是个摆设,不中用的。”白吕见他说出这话,只好走了。
放下电话,白吕便骑车回了山里。他刚刚走近滑石峪,忽然看见许多村民在往地画那里跑。他头皮一炸,意识到事情不妙,便猛蹬车子向那里飞奔。转过山梁,便看见在毕萌的指挥下,两辆拖拉机喷着黑烟奔突在地里,已经耕出了无数条黑黑的犁沟!而在另一边,任小凤正披头散发地哭叫着要去阻挡,苗怀谦却把她紧紧扯住。他怒不可遏,将自行车一扔,跑到毕萌跟前,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围在一边观看的村民见了,纷纷拍手叫好。毕萌指着他说:“白吕你敢打我?你敢妨碍公务?”白吕目眦尽裂,咬着牙吼道:“公务?干这事就是你们的公务?我要去告你们!”毕萌爬起身说:“告吧,告吧,有本事你就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