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里将状子递上,一个女法官像打量外星人一样将他上看下看,然后对一个男法官说:“嗨,今天见景儿啦。民告官,咱县还是头一个呢!”男法官说:“那你就受理呗,判得好了,也算是开创性的。”
女法官兴奋地将材料翻看了一遍,然后叫白吕回去等着,一旦开庭就马上通知他。白吕见她是一副要办事的样子,便高高兴兴地起身走了。
回家后,他一边伺候母亲,一边等着开庭。
秋风起了,家家户户都开始忙收忙种了,白吕想起,他种的那些向日葵和谷子应该成熟了,便去看了一次。没想到那二百多亩地上的作物已被扫**一空,并且密密麻麻地挖上了树坑。
既然这里的已不用他管,那么就去到南岭上收自家的吧。母亲有一亩六分地,年年都由白吕帮着春种秋收,今年这地有一半种了花生,一半栽了地瓜。白吕想,应该以帮忙收庄稼的理由再次请任小凤回来。可他到任家官庄说了这意思后,任小凤却说,不行,爹娘这边的庄稼,还得靠她收呢。白吕说,那我住下帮你吧。任小凤说,不用,你快打你的官司去吧。看见任小凤的小腹已经微微发凸,白吕心中涌出一种让他牵心扯肺的情感。他说:你看,咱们的孩子都那么大了,你别再怄气了好不好?任小凤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这气俺想怄吗?谁不想过个安生日子?可你弄了些啥呀?你快走吧,你别在这里气俺啦!”白吕自觉惭愧,只好默默起身,离开了这里。
回到支吕官庄,白吕去将自家的庄稼一样样收来,又将地里种上了麦子。这时,娘的伤腿已经到了该扒石膏的时间了,便决定带娘去一趟县医院,顺便也将官司的事问一问。她把娘背上,到村东公路边等来车,坐了上去。来到县城医院,医生给吕中贞拍了片子,说腿骨已经长好,去买一支木拐,回去练习一段,就可以走路了。吕中贞拍着腿上的石膏筒子笑道:“哎哟,俺可躺够了,可熬出头了!”白吕也是十分高兴,马上要去买拐,吕中贞却说:“花那钱干啥?咱们回去自己钉一下吧。”白吕想想也是,这一百多钱可以省下,就点点头不去了。等医生把娘腿上的石膏扒掉,白吕让她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等候,他便急匆匆跑向了法院。
那个女法官还在坐班。白吕过去问了问,她笑一笑说:“对不起,你的案子我们不能受理。”白吕一听急了:“为什么不受理?”女法官说:“《行政诉讼法》第十二条规定,有几类诉讼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其中包括对行政机关制定、发布的肯有普遍约束力的决定、命令。经我们了解,你起诉墩庄镇政府毁坏你的大地艺术项目,但镇政府的行为是根据县政府《关于在全县山区实行退耕还林的决定》而做出的,所以,我们不能受理你的案子。”白吕说:“县里是有这么个文件,可是那上面也规定,要因地制宜,而且要注意把握农作物换季与收割时间,不给农民造成额外的损失。”女法官吁了口气,看着白吕说:“小伙子,实话告诉你,我不是没研究这份文件,也不是不想给你争个公道。可是案子报到院领导那里,就给卡住了。我拿文件叫他看,他说什么?说你原告搞的是大地艺术,不存在换季和收割问题,所以不能采用这一条。”白吕说:“这是存心找茬儿,这一定是郭子兴背后做了工作!我虽然搞的是大地艺术,可种的也是农作物呀,一旦种成就要收割的呀!”女法官说:“理是该这么讲,可领导的态度很坚决,我实在无能为力。小白,你回去吧。”
白吕蔫蔫地走出法院,回到了医院。吕中贞问他案子怎么样,白吕叹口气道:“我更加明白了什么叫官官相护。”吕中贞说:“就是这样嘛!当年我上过党校,老师讲,公检法就是政府的刀把子,你想,它能反过来捅自己?”白吕说:“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公检法和政府都应该是维护人民利益的。既然国家制订了《行政诉讼法》,而且规定原告和被告在法律地位上平等,这就很说明问题嘛!可是咱们县的一些人还是照老观念行事,还是权大于法……”吕中贞说:“权就是大于法。你想想,法是谁定的?还不是上边有权的人定的?”白吕烦躁地说:“哎呀,我跟你没法说!走,咱们回家吧!”说罢,就将娘抱到院门外,上了一辆三轮车,奔汽车站去了。
回到家里,白吕去借来一把锯,做了一架木拐,便帮母亲练起了走路。吕中贞的伤腿因为好长时间不用,肌肉已经萎缩,再承重时便有些吃力。在堂屋里,在院子里,白吕半扶半抱,让娘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一小步一小步地练习,不让娘有丁点儿闪失。练了几天,吕中贞觉得自己的伤腿变得硬棒了一些,便不让儿子扶持,自己拄着拐慢慢行走。
这期间,支明禄来看望过吕中贞,同时也问起白吕的官司。得知法院不受理,他说:“白吕,你找法院白搭。我告诉你,现在山邑县只有一个清官,那就是支明铎,别的不是贪官就是昏官庸官!明铎可厉害了,他六亲不认,刀枪不入,谁腐败就对着谁干。最近,他又挖出了好几个贪污犯,虽然个个根子很硬,可都让他开除党籍,送进了监狱。郭子兴的干的那些事早掌握在他手里,只是目前还有人护着他,一时没法下手。可时间也不会太长,明铎肯定会撸掉他的!你遭的这事我在电话跟他说过,他说,这是典型的报复行为,郭子兴可能是知道你辞职前写检举信的事了。所以,你现在应该找他,把情况跟他仔细说说,为他提供一些证据,叫他早一点把郭子兴扳倒!”
白吕听了这话想,法院不受理案子,找纪委书记反映也是必要的。支明铎分析得对,郭子兴毁他的地画,根本原因就在于我不但不做他的奴仆,还暗里地揭发了他。既然支明铎把他那个县纪委书记当得认真,我就应该与他配合,主动向他反映有关情况。于是他向支明禄说:“好,我去找他说说。”支明禄说:“等晚上我给他打个电话,联系一下。”
当天晚上九点多钟,支明禄过来说,他联系好了,支明铎让白吕明天上午过去。白吕说:“那我赶紧再把材料整理一下。”说罢就去了西屋。
支明禄没走,仍坐在那里抽烟。吕中贞叹口气说:“唉,孩子摊上这事,叫你给操心啦!”支明禄摇头道:“你说这话不觉得生分?你的孩子跟我的孩子不是一样么?”吕中贞心里一热,便抬头去瞅他。支明禄与她对视一眼,迟疑了一下又说:“这天,四清把他娘临死说的话……告诉我了。”吕中贞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她说:“蒿子说了啥?是不是让你赶紧给四清找媳妇?”支明禄说:“怎么,你忘啦?四清说,当时你也在场的。”吕中贞低下头沉默片刻,说道:“我在场不假。蒿子姐真是个好人,临死还惦记这个惦记那个。可是,她说归她说,咱能那么办吗?”支明禄诧异地问:“你不同意?”吕中贞凄然一笑:“唉,你看我还是三十年前吗?又老又丑,还动过手术。”支明禄说:“难道我还是个小伙子?不也成了个糟老头子?中贞,死的死了,活的还得再往下活。咱们就按蒿子说的办吧。”吕中贞听了这话,眼泪便下来了。她哽咽着道:“也真是个命。怎么就出了那场车祸呢?四清这孩子也真是老实,娘嘱咐了他,他还真地学给你听。”支明禄说:“四清跟我说,提这事他也很难受,可是考虑来考虑去,还是觉得叫咱们两个老的到一起好。中贞,我跟他商量了,等他找上媳妇,结了婚,就把你接过去,你看怎样?”吕中贞没有直接回答,停了片刻却问:“四清快了吧?”支明禄说:“他大姐厂里的那个是不能要了,他二姐刚给他介绍了一个。前天四清过去看了,他觉得行,事情就定下了。我跟他两个姐姐商量,腊月里娶来算啦。”吕中贞点头欣快地道:“好呀,好呀。”
说到这里,支明禄笑着说:“哎,当年咱俩的媒是二咣咣给说的,这一回,再拉上他行不行?”吕中贞也笑了:“是得拉上他。不然叫村里人说啥呀,一对老东西,土埋半截脖子了又弄这事。”支明禄说:“拉上他,对外就说是他硬给撮合的!”吕中贞指着他笑道:“你羞不羞,搞阴谋诡计呀?”
二人笑过一阵,支明禄便告辞回家。吕中贞起身送他,送到院门外,支明禄回头一瞅,惊喜地道:“哟,你不拄拐也能走啦?”吕中贞低头看看,也觉得吃惊,挓挲着两手说:“真是奇怪,自打从医院回来,我还没这么走过呢!”支明禄便慢慢走近她,抓住她的一只手,默默地攥了攥。这一攥,立刻把吕中贞的眼泪给攥了出来。
第二天,白吕便去了县城,在县纪委见到了支明铎。支明铎一脸严肃地让他谈了谈地画被毁的过程,接着就看白吕拿来的材料和照片。
正看着,一个留着长发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恭恭敬敬地叫道:“支书记!”支明铎一看便说:“惠风老师来啦?快坐!”接着就给白吕介绍:“这是咱县有名的惠作家。”白吕说:“我看过他写的《清官支翊》。”惠风对他点头道:“多提意见多提意见!”
惠风坐下,接过支明铎给他倒的水,媚笑着向支明铎说:“支书记,我来向你汇报一个喜讯:省电视台的李导看了咱那本书,对这个题材很感兴趣,说清官戏现在很走红,已经成为主旋律,决定列入拍摄计划,要搞成二十集电视剧。”支明铎兴奋地说:“是吗?那太好啦!什么时候搞?咱们需要做哪些配合?”惠风说:“要配合嘛,主要是资金方面。李导的意见是,让咱们来筹资,一旦筹集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写本子,搭班子。”支明铎问:“需要多少?”惠风说:“二十集古装戏,大约需要四百万。”支明铎倒抽一口气,脸上立刻退去了喜色:“四百万?那还了得!咱们山邑县本来就不富,如果筹集四百万,那不把地皮刮走一层?不行不行,这事办不到!再说,支翊是我的老祖,我也不能为了宣扬他,损害山邑县人民群众的利益。”惠风争辩道:“支书记,这不是宣扬你的老祖,是为了弘扬清官精神,反腐倡廉!”支明铎说:“为了反腐败,去向群众敛钱,这不是很可笑的事吗?惠老师,你去跟那个李导说一下,他如果不用咱出钱,这事还可以搞下去;如果必须要咱出钱,那就算啦!”惠风狠狠巴嗒几下嘴,表示十分遗憾。
他坐在那里抽了几口烟,又说:“支书记,电视剧的事就这样吧,你觉得不好筹资就先放一放。现在我有另一个写作计划,不用筹资的,请你支持好不好?”支明铎说:“什么计划?”惠风说:“写你。”支明铎哈哈笑道:“写我?我有什么好写的?”惠风说:“支书记你不知道,现在山邑县的上上下下方方面面,对你评价可高啦,一些群众干脆把你叫作‘支青天’!你上任后铁面无私,无畏无惧地查处那些腐败分子,社会上到处都在传颂呢!”支明铎笑道:“‘青天’我不敢当,我才做了几点点事呀?但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支明铎肯定是一个清官。我早拿于谦的诗发过誓: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惠风将手一拍:“好!这誓言好!如今官场的人,有几个敢有这样的抱负?支书记,前几年有一部报告文学在全国影响很大,叫作《黑脸》,中央台还把它改成了电视剧,你记得吧?”惠风说:“我知道,我看过。”惠风道:“我现在就准备把你的事迹写上一部,书名就叫《铁面》,影响肯定不会在《黑脸》之下。而且,这种书在出版社是抢着出的,根本不要自己买书号掏钱印。”支明铎说:“是吗?”一边说,一边用指头敲击着桌面表现出犹豫。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支明铎接过一听,脸色很快变得铁青。他忍着怒气说:“贺书记,这案子已经查实,是板上钉钉的,怎么能停下来呢……地区领导说话?谁说话也不行呀!咱们不查到底,怎么跟老百姓交代……是,贺书记你批评得对,我是有些固执,可你也知道有一句老话,叫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吧?我是属石头的,粪汪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呀……我不怕搬掉,不怕!因为,谁来搬这块石头,也会沾上一手臭屎……”
惠风一边听,一边激动地向白吕竖起大拇指,小声道:“你听,你听!铁骨铮铮,掷地有声呵!”
白吕也被支明铎表现出的胆魄所感动,便由衷地点了点头。
那边支明铎还在说:“……好,那就先说到这里,等这个案子有了进展,我到你办公室汇报,再见!”说罢,他往椅子背上猛一靠,长长地嘘了一口闷气。
惠风这时站起身说:“支书记,我惠风三生有幸呀!我他妈创作了大半辈子,也没写出多少像样的东西,今天终于有幸见到你这位活清官,碰到好题材了!你放心,我一定要好好写,一定!支书记今天你忙,我就不打扰了,我先在社会上找当事人做些外围采访,等过一段时间再找你细聊。好吧?”支明铎也没再说什么,就由他去了。
白吕面对眼前这位“活清官”,心情十分复杂:既对支明铎的人格力量感到钦佩,又对他刻意自塑清官形象的做法不能苟同;既对他寄予希望,更为他感到担心。
他想,尽管支明铎想做清官,可是对郭子兴未必能够下手,因为郭有县委书记护着。尽管我今天把毁坏地画的事讲了,对结果却不能抱太大的期许。
想到这里,白吕便说:“支书记,我该讲的都讲了,材料也给你了,我走了。”支明铎说:“好,你回去等着吧。还是我在雷公山下告诉你的那句话: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白吕点头道:“对,我记着了。”
然而回家之后,白吕等了一段时间也没等来任何消息。吕中贞说:“白吕,别等了,小凤的肚子肯定不小了,咱快去把她接回来,老老实实过日子吧。”白吕摇摇头说:“不去!”吕中贞问:“为啥不去?”白吕道:“人家说过,等我打赢官司再回来。”吕中贞说:“小凤说的是气话!官司一辈子打不赢,她还能在娘家住一辈子?你去说几句好话,给她个台阶,她就回来啦!”然而白吕还是摇头。吕中贞只好叹气作罢。
腊月初三,支四清结婚了。支明禄让人请吕中贞去喝喜酒,吕中贞便高高兴兴去了。酒宴开始,四清和他的漂亮媳妇顾明明前来敬酒,支明禄一连喝了六盅。轮到敬吕中贞,四清说:“你跟俺爹一样,他喝多少你就喝多少!”吕中贞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一颗老心便激动起来,说:“中,俺跟你爹保持一致!”遂站起身来也喝了六杯,引得众人一起拍手叫好。坐在一边的二咣咣见看看吕中贞,再看看支明禄,眼睛突然贼亮贼亮。
宴席散了,吕中贞正带着酒意迈着轻飘飘的步子往家走,二咣咣追上来说:“侄女,我看你又得叫我帮忙啦!”吕中贞问他:“帮啥忙?”二咣咣说:“再把三十年前没做到底的那媒做完,叫你跟老支补上那段姻缘,好吧?”吕中贞笑道:“好哇!二叔,你不嫌你这个侄女老不正经,你就辛苦一下?”二咣咣说:“咳,这有啥辛苦的?你等着,我明天就找他说去!”吕中贞摆手说:“不忙不忙,等到俺孙子生下再说吧。”二咣咣说:“也好。那也用不了等多长时间。”
几天后,吕中贞又催着儿子去接媳妇。白吕想,小凤怀了身孕,老住在娘家真是不行,就骑车去了支吕官庄。到那里看看,任小凤的肚子果然像个大西瓜了。他把意思说了说,任小凤哭道:“早知道你打不赢官司,你偏偏逞能!你叫我回去,你看你家穷得那个样儿,怎么过呀!”白吕说:“再穷也得过。咱们以后想办法挣呗。”任小凤说:“你跟你娘打了六七万的欠条,啥时候还清?孩子眼看就要生了,可他一生下就是个小欠账的,你说他可怜不可怜?”白吕听了这话烦躁起来,说:“账是我欠的,你扯到孩子身上干啥?你不愿回去就算啦!”说罢推了自行车就走。他的身后,是任小凤响亮的哭声。
吕中贞见儿子独自回来,问了问原因,心想,这孩子除了思想观念跟他爹完全反着,别的一些地方却是一样。特别是对女人,都是那么简单粗暴,从来就不设身处地,从对方的角度考虑问题。他对池小娇是这样,对任小凤还是这样。但吕中贞不好把这想法说出,只是说:“你就不能心平气和一点,跟她好好说一说?小凤嫌咱们打欠条,是过穷日子过怕了,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你应该跟她讲一讲道理,叫她明白过来。”白吕说:“这事她应该明白,还用别人说?”吕中贞皱着眉头道:“你看你,就是这么拗!你不愿去,我去跟她说!”白吕说:“你拖了条伤腿,怎么走路?”吕中贞说:“我就是爬也爬去!”白吕无奈,只好到村里找了一辆三轮车,拉着娘上了路。
路走了多半,快要到任家官庄时,白吕忽然看见任小凤挺着个大肚子,由她娘陪着在路边蹒跚而来。他心里一热,急忙将车调转方向,停在了她们身边。任小凤看了看是她,撅着嘴站下,却不说话。吕中贞从车斗里伸头出来看看,急忙招手道:“小凤,快上车!亲家你也来,今天一块儿到俺家坐坐!”然而任小凤的娘不去,说既然你们来接小凤了,那她就不去送了,小凤的爹还需要她回去照顾。白吕便拉上小凤走了。
回到家里,白吕把任小凤扶下车来,拍拍她的肚子道:“小欠账的,到家喽!”任小凤“卟哧”一笑,狠狠打了白吕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