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符手中的军棍,停在了半空。
他垂眼看着地上那小小的身影,看着她身下迅速扩大的那摊血渍,看着她嘴角不断滴落的鲜血,看着她脖颈上那道被他划出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
几种不同的红,在她身下、脸上、颈间交织,触目惊心。
姜姒忽然动了。
她用尽力气,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沾着灰土和血污,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惨白的皮肤上。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的火焰未曾熄灭半分,反而因痛苦和决绝,烧得更加炽烈。
她看着殷符,看着这个她看了这么多年、却仿佛从未真正看懂的“君父”,嘴唇翕动,只吐出一句话,声音沙哑破碎,完全不像个孩子:
“那你……打死我好了。“她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他若活不成……我绝不独活。”
殷符看着她。
看着她颈上的血,身下的血,嘴角的血。
看着她那双焚尽一切的眼睛。
忽然,他胸口剧烈一闷,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下意识地想压下去,那腥热却已冲破桎梏——
“噗!”
一口颜色发黑的瘀血,竟直直喷在了姜姒血迹斑驳的背脊上,将那暗色的衣料,染上一片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污渍。
“陛下——!”
侍立在旁的太监们魂飞魄散,噗通跪了一地。侍卫们冲上来要扶他。
殷符被他们架住手臂,身体晃了一下,目光却仍死死锁在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摩擦的嘶哑,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愤怒、嘲弄,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朕当初……就不该留你!”
他猛地挥开搀扶的人,还要迈步上前的时候,他看见了姜媪。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就静静立在廊柱的阴影边,周围是跪伏一地、惊慌失措的宫人。
她没有跪,也没有行礼,甚至没有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儿,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嘴角染血、略显狼狈的他。
殷符停下了脚步。
姜媪这才动了。她穿过那些跪着的太监、侍卫,脚步不疾不徐,踏过冰冷的地面,走到他面前。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抬手,轻柔地擦拭他唇角残留的血迹。
“怎的这般,”她开口,声音是惯常的轻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殷符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哼,”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血气的粗粝,“怎么,不替你女儿求情?”
姜媪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转头去看一眼地上的姜姒。
她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将他唇边血迹擦拭得干干净净,才将染血的帕子仔细折好,收回袖中。
“她把我夫君气成这般模样,”她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该打。”
说完,她伸手,将他手中那根沉甸甸的军棍,轻轻拿了过来。转身递给了旁边一名跪着的侍卫。
“剩下的,”她吩咐,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来打。记着,陛下是让你打十棍,方才只打了两棍。还差八棍。一棍,都不许少。”
侍卫双手接过那尚带着天子体温的军棍,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叩首:“……是!”
姜媪不再看他,转而吩咐另一个太监:“去请太医。快些。”
太监如蒙大赦,连滚爬起,飞奔而去。
她这才重新转向殷符,抬起他那只被姜姒划伤的手臂。玄色衣袖被割破,露出下面那道已经凝了些许血痂的伤口。
她低下头,将温软的唇贴了上去,用舌尖,轻轻抵上那道伤痕,温热的舌尖扫过翻卷的皮肉,带走凝结的血块,新鲜的血珠又渗出来,再被柔软的唇舌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