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是冰冷的文字,可眼前的人是热的——不,该说是烫的。
即使跪着,也像一头暂时收敛了爪牙的猛兽。肩宽背阔,身形挺拔如松,玄铁甲胄包裹下的身躯蕴藏着爆发性的力量。脸上有风霜的痕迹,肤色是常年征战晒成的麦色,下颌线条冷硬,唇紧抿着,是个坚毅的人。
可他的眼睛……
沈鸿的目光落在柏封低垂的眼帘上。这个人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北境的土地,沉郁而厚重。此刻虽然垂着眼,但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畏惧,不是谄媚,而是一种……审视?
他在审视朕。
这个认知让沈鸿心头微微一跳,随即升起一种奇异的兴奋。像是一个人在暗夜里走了太久,忽然看到另一双也在黑暗中凝视的眼睛。
“将军一路辛苦。”沈鸿开口,语气平和,“北境大捷,扬我国威,朕心甚慰。”
“此乃臣分内之事,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不敢言功。”
柏封的回答滴水不漏,是标准的武将应对。可沈鸿听得出,那声音里没有多少温度,像是在背一篇早已熟稔的文章。
一阵晚风掠过宫苑,吹得柳条簌簌作响。
沈鸿忽然掩口低低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不大,却像是用尽了力气,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那衣襟并不单薄,是上好的云锦夹棉,可他还是觉得冷。
柏封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
和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看来传闻非虚,陛下龙体确实孱弱。柏封想起朝中关于皇帝子嗣的隐忧,以及宗室间那些蠢蠢欲动的流言。几位王爷府上近来都很热闹,走动频繁,像是在谋划什么。
功高震主,体弱嗣艰。
这八个字在柏封心头滚过,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他忽然明白了今日召见的深意——这位少年天子的日子,恐怕并不好过。而他这般手握兵权的边将,无论愿不愿意,都已经成了这盘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只是不知道,执棋的人,要将他放在何处。
“这宫里的柳树,总是绿得最晚,却也落得最迟。”
沈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他的目光又飘向了那株垂柳,看着那些嫩芽在风里颤巍巍地抖着,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柏封不知如何接话。
他惯于应对沙场诡变、朝堂机锋,却对这种带着诗意又满是寂寥的言语,感到陌生和无措。北境没有这样的柳,北境只有能在风沙里挺立的胡杨,还有那些歪歪扭扭却异常坚韧的野柳。
他沉默着,等皇帝的下文。
沈鸿也没指望他回答。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风声穿过柳枝的轻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漏声——滴答,滴答,像是时间在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