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被掩埋,控诉却真实,李靖在凡人面前指认一切为哪吒贪夺,汹涌的指责比滔天巨浪更为可怖。
之后,便是哪吒剜肉剔骨、自刎以证清白;之后,又是他意图借法庙还生,庙宇却被李靖亲手捣毁……
桩桩件件,天庭难道不知内情吗?
——自然知晓。
但是,天庭已看中了这把足以震慑海族的刀,且定要是为己所用,受己所控的刀。
要想让真相永埋,唯有让当事人永不开口。
若他要开口,就让他不再是“他”。
一具剔除了七情六欲的莲花空壳,再合适不过。磨平了哪吒的怨气,他自然再也掀不起风浪。
至于佛门昔年明明参与此事,如今却又变卦,转而相助哪吒……
太白金星想到此处,只觉头痛更甚。只能说天机幽微,未定难定啊。
他无意再劝哪吒,毕竟想劝哪吒听话的人可太多了,也不是谁都能做到。
最终,他仅出于好意,宽慰了一句:“三太子,至少眼下西行已启,你受命下界,暂无降罪之忧。至于李天王那边,虽告了御状,此时仍被禁足于云楼宫,算是戴罪之身,你不必过于介怀。”
木吒却冷不丁开口,语气是少见的锐利:“哪吒从未有罪,何来降罪一说?”
哪吒一顿,斜眼瞧他。
这还是千年来,木吒第一次为他辩解,而非站在李靖那边。
“父…李天王是自作自受,有罪的是他。”
木吒自从得知李靖竟试图寻找母亲转世之后,心底便隐隐生出不满。
虽说他不似哪吒那般“恨”着李靖,却也绝对“怪”着李靖,原本尚算和睦之家,因其而散,母亲更是含恨而终。
这些年过去,他一直在珞珈山清修,除却偶尔找寻哪吒,也从未与李靖说过话。但可耻、可悲的是……
正因这么多年过去,他心底的怪罪竟已慢慢被磨平,若非再遇哪吒——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时候该放下往事了。
“即便他为父,也不能肆意妄为,且为父不慈,又何以求为子必孝?”木吒道。
太白金星面色复杂,他又何尝不明?只是家事难断,纵使是神仙也难管啊。他久久难言,最终叹息告辞,施施然腾云而去。
四下寂静起来,唯余风声。
木吒想唤哪吒先行回山,还未开口,却听哪吒轻轻嗤笑一声。他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其下那张清俊昳丽却冷漠的脸。
“你说错了。”
哪吒给了木吒面子,至少未当着太白金星的面反驳。
临到此刻,他终于道:“李靖,本不堪为父。”
木吒静静凝视着他,山风拂动哪吒鬓角的碎发,本是朗月清风的仪态,可他脸颊边却突兀地沾了些白色粉末的痕迹,几分滑稽,又难得透出一分少年的纯真。
“你脸上是什么?”木吒不由一怔。
哪吒微顿,顺着他的目光抬手在颊边一抹,旋即了然道:“方才为夫人包饺子,不慎沾了些面粉。”
他的语态极其自然坦诚。
久经沙场的统帅,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哪吒思绪飞转,瞬间便想清楚:自己不仅要叫所有人都知晓云皎是他的妻,更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爱”她。
纵使如今这份爱意只因凡躯而生,往后他也会想尽办法,让那具并无七情六欲的莲花仙躯,也“爱”上她。
“对不起,哪吒。”忽地,木吒却如此道。
哪吒侧目看他,只见他面上复杂至极,并着些难堪与懊悔,一时疑惑:“作什?”
“我…我……”
木吒瞧着弟弟无知无觉的神色,甚至是无波无澜的,心底苦涩更浓。
直至此刻,他才好似明悟,哪吒骨子里仍是那个心性纯良的柔软少年。这些日子来,他真切地看见哪吒对云皎的好,是真的将对方当成妻子悉心爱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