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回来时,尚且在回忆天庭之上的种种,稍显沉默。
萦绕于他周身的冷冽之息很难完全淡去,尤其在步履间沉凝,却在踏入金拱门洞时,想到自己即将去见谁时,忽地,悄然能收敛起那些锋锐。
麦旋风既说想吃天庭之上的吃食,他并未敷衍了事,特意去了灶神的膳房。
之后回云楼宫,云楼宫亦有自己的膳房,他亲自盯着仙侍将各色精致点心、琼浆玉液备好,仔细装入乾坤袋中后,又与宫中尚算忠心的侍从几番商议,思虑之后对云楼宫的打算。
而后,哪吒在一处僻静的庭院之中,看见了那道虚弱不堪的身影。
李靖。
那个曾为他父亲的人。
千年来,无论被他打得如何狼狈,李靖依旧要维持表面的威风,用玲珑塔威慑他,叫嚣着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可惜,他不怕死,也不畏痛,李靖越是如此,下一次,他只会将对方揍得更狠,他们之间,早已只剩生与死的较量,从无情义可言。
此番上天,哪吒承认,心底那蛰伏的杀念并未全然消退。
李靖既已被天庭革职,形同废人,这一回,哪吒便是想来了结他的。
受了雷刑,打散了本也是乞讨而来的金仙之体,法力尽失,连玲珑宝塔也无力催动,天庭充盈的灵气于他已是穿肠毒药,只能靠着丹药勉强吊命,苟延残喘。
如此之人,何必再留于天庭碍眼?
但不知为何,看见李靖的那一刻时,看见他那般苟延残喘、如同丧家之犬般蜷缩在地时。
哪吒心中翻涌的杀意,忽而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李靖也看见了他。
千年来仗着宝塔在手,时时趾高气昂的“李天王”,失去了唯一的依仗,竟真头一次朝着他跪伏下来,涕泪横流地悔悟道:“哪吒——哪吒!是为父,不,是我错了!你饶了我吧!看在你我曾为父子的份上,替我向万岁求求情,让我复归神职,让我留在天庭吧!”
到了这般境地,他竟还做着重归神职,恢复仙体的痴梦。
哪吒想,倘若李靖心中真有哪怕一丝“曾为父子”的情分,也不至于只是失了玲珑塔,便轻易抛弃了所有的尊严与底线。
他垂眸,看着脚下匍匐哀求的身影。
何为父?
父如天纲,威严不可撼动,予子血肉,定其名分。可生非是他力,育非是他恩,养更非是他情。他予他的,唯有嫉恨、忌惮与千年不休的生死怨憎。
正如此刻,所谓的天纲,所谓的父,一样在他脚下卑微乞怜。
世之伦理,又怎能言不可撼动?
哪吒忽而觉得,杀如此之人,怨如此之人,乃至恨了如此之人整整千年,实在是一件无意义的事。
看着那张因恐惧和欲望而扭曲的脸,他倏然又想到了麦旋风,想到了那双清澈傻气的眼睛。
哪吒曾被可怖的人言吞没过,感受过尘世中人潮污浊,凡有心者,心皆沉杂。
他对此失望、厌恶,痛恨。
可原来他也不曾想过——因他早早背离尘世,他从始至终没能看见那些心之纯粹者,它们也在挣扎着,要将清明重还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