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贞德仍然每天祈祷,仍然每天寻找回家的路,但某种变化正在发生,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像潮水漫过沙滩。
变化是从细节开始的。
她开始习惯每天早上醒来时看见海伦坐在房间的角落,手里拿着泥板和芦苇杆。她开始习惯海伦用法语说“早上好”——发音依然不标准,但比上个月好了很多。她开始习惯在祈祷结束后睁开眼睛,发现海伦已经安静地等了她很久,手里端着一杯水或者一盘无花果。
她开始习惯海伦的存在。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贞德知道自己不应该习惯这一切。习惯是停留,停留是妥协,妥协是对使命的背叛。她应该像一把刀一样锋利,像一面旗帜一样坚定,不应该被任何东西软化。
但海伦像水。水没有形状,却可以填满任何缝隙。
有一天,海伦拉她去花园。
“不,”贞德说,“我要祈祷。”
“你已经祈祷了四个小时,”海伦说,“你的膝盖会坏掉。”
“我的膝盖不关你的事。”
海伦没有生气。她只是站在贞德面前,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贞德的手完全不同——贞德的手上布满了握剑的茧、握缰绳的茧、握十字架的茧。
“来,”海伦说。
贞德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她的心里有一场无声的战争。一边是使命,一边是……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另一边的东西。它不是诱惑,至少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诱惑。它更像是……一种可能性。一种她从未被允许想象的可能性。
她想起海伦说的那句话:“你不应该这样活着。”
她握住了海伦的手。
触感是陌生的。柔软、温暖、光滑,和剑柄完全不同。贞德的手指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不自然地放松了。海伦的手微微收紧,像是在说:没事的。
花园很大,种满了贞德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橄榄树、月桂、石榴、无花果,还有大片大片的玫瑰——红色、白色、粉色,在阳光下开得肆无忌惮。
贞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花。
在栋雷米,她长大的那个村庄,花是稀罕的东西。田里种的是庄稼,院子里养的是鸡鸭,教堂的祭坛上偶尔会有一束野花,是某个老妇人清晨摘来的。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曾经在路边摘过一朵雏菊,被母亲骂了一顿——那是浪费时间。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一朵白色的玫瑰。
花瓣冰凉、柔软,边缘微微卷曲,像某种她曾在教堂彩窗上见过的图案。
“你喜欢花?”海伦问。
贞德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停留在花瓣上,像是在确认它的真实。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她确实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的生命里没有“喜欢”这个词的位置。只有使命。只有责任。只有上帝和法兰西。
海伦摘了一朵白玫瑰,递给她。
贞德犹豫了很久,才接过来。
她把花放在鼻子下面,闻到了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香味。那香味让她想起了一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东西——栋雷米的春天,教堂后面的那片草地,母亲在院子里晾晒的床单在风中鼓起来的样子。
她的眼眶突然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