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专的夜比东京安静得多。
没有车声,也没有巷口坏掉的路灯,只剩山里的风从树梢间吹过去,带起一阵一阵很轻的沙响。月色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桌角和床边,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神代澪靠坐在床头,没有睡。
桌上的小灯只开了一盏,暖黄光线把宿舍里照得很浅。那盒草莓已经吃掉了一半,热牛奶也只剩小半杯,药瓶摆在旁边,像某种过于普通的日常痕迹。
可她知道,这种普通很短。
因为从回到宿舍开始,体内那团被压回去的脏东西就一直没有彻底安静过。
不是很明显的翻涌。
更像某种被按进深水里的东西,还在底下不甘心地动。它们顺着骨头和神经最细的地方一点点往上蹭,起初只是一点轻微的冷,后来变成细针似的刺,最后开始带出极轻极轻的低语。
像有人隔着很多层门,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听不清内容。
可那种“有东西在说话”的感觉,本身就足够让人烦。
神代澪垂下眼,把药咽下去,指尖按在心口的位置,慢慢把呼吸压稳。
她其实已经很习惯了。
习惯在夜里一个人坐着,习惯身体里那些东西时不时往外冒一点声响,也习惯在它们快要贴上来的时候,自己一点点把它们再按回去。
只不过,今晚有点不一样。
高专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本来是好的,可对她来说,安静到一定程度,反而会让体内那些声音变得更清楚。楼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时钟转动的声音、自己呼吸的声音……全都太轻了,于是那些低泣和低笑就会一点点浮上来,像从深海底部开始往上漂的白骨,慢、冷,却怎么都赶不走。
神代澪抬眼看向窗外。
月色很好。
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她本来该把灯关掉,试着躺下睡一会儿,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却先一步想起了五条悟临走前那句“半夜真撑不住,记得先敲门”。
很烦。
她想。
因为这种话一旦被记住,夜里就会变得更难一个人熬过去。
神代澪闭了闭眼,正准备把这点没必要的念头压下去,体内那片安静了半天的回廊却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
却足够让她呼吸一滞。
下一秒,耳边原本只是隐隐约约的低语,忽然清楚了一层。
不是完整的句子。
更像很多碎掉的音节一起贴上来,在她耳边很近的地方哭、笑、喘息。那些声音从胸腔深处一路往上翻,像黑色潮水贴着骨头漫过来,连握着杯子的手指都开始一点点发冷。
神代澪把杯子放下。
杯底落到桌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碰响。
宿舍里安静得厉害,这一声显得格外清楚。
也是这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
今晚真正糟糕的,不只是体内那团污染翻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