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稳定亳州城的局势,梅家安设计了一套临时身份凭证。
她用辎重营剩下的牛皮纸裁成小片,每片用炭笔写上持证人的姓名、住址和所属坊巷,盖上辎重营的调度印戳,每天粥棚放粥时凭这张临时凭证领取口粮,没有凭证的到里正处重新登记户籍才能领证。
这套临时身份凭证是她在清田期间设计的“战时户口制”的简化版,原本是为了平定天下后做人口普查之用,现在先用在亳州了。
周老汉赶着粮车挨坊发证,发到最后几个坊时梅家安连笔都用秃了,赵栾点起牛油灯继续裁纸,把最后几摞凭证码得整整齐齐。
几天之后亳州城里重新有了人气。
沿街的铺子陆续卸了门板,卖豆腐的老汉把豆浆担子摆在官仓对面,粥棚飘来的燕麦香和豆浆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有几个胆大的商贩从躲藏处运出私藏的货物在城墙根下摆起了小摊。
梅家安从辎重营调出一批燕云毛布和草原互市换来的皮货,以极低的价格赊给几家愿意重新开张的铺子做启动资金,赊账记在她的民生账本上,等亳州恢复正常商税之后再分期归还。
勤王军在亳州完成初步善后之后,江淮平随即把防务交给老部下赵达州留守,他自己率主力继续南下勤王。
临离开亳州之前梅家安把这套临时身份凭证和粥棚调度流程全部誊清归档,连同官仓存粮清册、民夫遣散安置清单、铺户赊货契约的副本一起锁进铁柜。
铁柜的钥匙一把留给留守小吏,一把放进她的随身布袋里。
亳州至陈留的官道在这个冬天格外干燥,路面上冻得发白,马蹄踏上去溅起的都是碎冰。
江淮平连日指挥亳州防务以及审问叛军降卒,几乎没有合过眼,梅家安在行军途中发现他骑在马上的身姿依旧稳当但眼睛已经熬得发红。
大军修整之时她便让赵栾把干饼掰碎泡在热汤里提过去,顺便又多塞了一包新炒的燕麦炒面给亲卫营,嘱咐他们要盯着江淮平吃下去。
赵栾骑着骡子穿过队伍跑到最前面,把陶罐举过头顶递给江淮平,说梅姑娘讲你再不吃东西她就下令辎重队原地停灶。江淮平接过陶罐仰头灌了几口便把空罐还给赵栾,他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下令让全军加速。
从亳州往南的第一站是陈留,陈留扼在运河与陆路官道的交汇处,是淮南叛军补给线上的关键节点。
朱用戟的粮草大部分沿运河转运而陈留恰好卡在水陆转换的咽喉上,若陈留能拿下,朱用戟的主力和左翼粮道之间的联系就会被切断。
当然朱用戟也不是傻子,守将的首级被悬挂在亳州城门口,这对一个刚刚在淮南称帝的人来说是奇耻大辱,他早就从围京主力中急调了一支数万人的精锐连夜南下,企图在陈留以北的雍丘堵住勤王军。
这支精锐由朱用戟的心腹将领王贵锋统率,此人人称“铁胆将军”以善守闻名,当年在淮南道镇压民变时,曾以数百人守住一座小县城达数月之久,朱用戟把他放在雍丘意图很明确,此人携带了大量沿途劫掠的粮草辎重,显然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江淮平是的官道上接到的斥候的急报,来人说是因为雍丘是座小县城,城防薄弱,城墙低得骑兵踩着马背就能攀上去。
王贵锋干脆把营盘扎在雍丘城外的开阔地上,背靠一座低矮土丘,正面排开骑兵,两翼各有步兵压阵,辎重车围在中间,摆出一副以逸待劳、正面决战的架势。
显然他是相想让骑兵正面冲击勤王军,再让步兵两翼包抄,辎重车围在中间当移动堡垒,不过他想得可太美了,江淮平可不是朝廷的厢军。
在抵达雍丘外围之后江淮平没有急于进攻,他让亲卫兵趁着夜色摸到了敌军大营外围观察敌军动向,这一观察就让他们发现了漏洞。
敌军背后的土丘虽然能防侧翼偷袭,却没有任何工事掩护,岗哨也只在土丘下面零星设了几个。土丘本身坡度极缓,背面是条干涸的溪沟,骑兵从溪沟里摸过去,土丘上的人根本看不见。
他们带回来了一幅简易地形图,图上标了土丘的位置、叛军骑兵的数量和分布、溪沟的大致走向。
江淮平拿到地形图后立即下令让韩飞带一千人精兵攻占铁罗堡。
这铁罗堡在雍丘东南不到一里处,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前朝屯粮堡,地势略高于周边平原,站在堡墙上可以俯瞰整条官道和运河支流。
堡墙用糯米灰浆砌的青石垒成,厚得能挡投石机的石弹,虽然坍了一角但主体远比雍丘城坚固,堡内还有一眼深井,井水清冽可饮。
韩飞带着一千精兵趁夜色急行军,马蹄裹布,衔枚疾走,在天亮之前到了铁罗堡,
堡内确实驻了叛军一支小队,只是王贵锋把大部分守军都集中在雍丘城墙上,只留了极少数哨兵守着铁罗堡的坍角,韩飞带人摸进去后不到小半个时辰解决了堡内的哨兵,顺利插旗后他在堡墙上点燃一炷烽火。
黑烟升起时江淮平在营里看见那道烟柱直直地戳破晨光,在知道铁罗堡已经拿下了后他随即做出了一个让帐中诸将都倒吸凉气的决定。
他让常凤带人在雍丘城外大营里多燃篝火,照常敲更巡营,营门开着,帐篷不拆,灶坑里的火保持燃烧,让炊烟继续升起。
叛军的斥候远远望过来,只会看见一座完整的勤王军大营帐篷整齐,炊烟袅袅,巡逻队的火把在营门间往来穿梭,实际上这座大营里的骑兵已经全部撤走了。
随后江淮平又带着骑兵趁夜色从大营后方的低洼地带绕出去,他们马蹄裹布,衔枚疾走,不点火把,西北风的呼啸完美掩盖马蹄声。
那条低洼地带是一片干涸的湖床,入冬之后湖底泥土干硬如石,马蹄踏上去不留痕迹,两侧的矮丘恰好遮挡了整支骑兵的轮廓。
江淮平在湖床出口处的一座废弃砖窑里布置了临时指挥点,亲卫在砖窑壁上钉了简易舆图,用炭笔标出各队的出击方向和顺序。骑兵从湖床里静默地穿过,两千人如同一股无声的暗流,在叛军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绕到了他们的侧后方。
黎明时分,太阳还没升起来,晨光从地平线下面往上泛。叛军营地里的伙头军开始生火造饭,炊烟一柱一柱地升起来,骑兵下了马,步卒蹲在地上等饭,辎重车卸了套,牲口牵去河边饮水。
整个营地从战时状态松弛成了日常状态,此时正式军队防守最松懈的时刻,王贵锋正站在他那匹黄膘马旁边用将旗杆子搅一碗糊状干粮,把干粮灌下马肚后他把碗随手一撂就准备上马督阵。
他不知道江淮平的骑兵已经从他背后的土丘上露出了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