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膏浇铸的一双鞋。
左边一只帆布鞋,鞋面有明显的磨损和褶皱,鞋带系得松松垮垮。右边一只皮鞋,鞋型板正,每一道缝线都规整到刻板。
两只鞋并排摆在门槛前方。
苏御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的目光滑向鞋底周围那片留白区域。肖野用彩铅画上了一滩交错的脚印——蓝的,黄的,深浅不一,踩得张牙舞爪。
那个傍晚。画框翻车,颜料爆裂,肖野绝望地缩成一团等着被驱逐。
他穿着干净的白拖鞋,一脚踩进了那滩黏稠的颜料里。
“回家不是回到一个地方。”
肖野直直看着他,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日光。
“是走向一个人。”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空调出风口送来的冷气拂过草图纸的边缘,纸页轻轻翘起又落下。
苏御没接话。
他的目光已经移向了第三张草图。
木门的门框正上方,悬着一个旧信封。纸质粗糙,封口没有粘死,半敞着。从里面探出了半截纸片的边角。
窄窄的一条。尺寸比例,是火车票。
苏御认得那个轮廓。
十七岁,几百块钱,绿皮火车硬座,站了十三个小时。
肖野没再解释这一件。他所有能说的,前天夜里在书架底下已经全部倒干净了。信封和票根,就是那段被揉碎又展平的少年时代本身。
苏御伸出手。
食指指腹落在草图上,点在火车票露出的那截边角上。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票是单程的。”
他的语调平得几乎没有起伏。和在会议室里向客户陈述事实时用的是同一个腔调。但肖野听得出区别。
那不是陈述。
是问。
“你打算让它一直是单程的?”
客厅里的空气猛地收紧。
肖野握铅笔的手僵在半空。指节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炭灰。
苏御没看他。视线一直钉在那张草图上。
但肖野知道这个问题不只是在说作品。
他脑子里同时炸开了两个画面。
一个是母亲在电话里说“家里重新粉刷了你的房间”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另一个,是苏妍发来那条微信之后,苏御站在厨房里拧开矿泉水瓶盖、一口都没喝下去的侧影。
他们两个人手里,各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单程票。
谁都没有回头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