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虚空比白羽笙记忆中的更安静。
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连那种“空旷”的感觉都没有——不是空旷,是虚无。像这个世界从未存在过,像他和暮朝是唯一被留下来的两个人,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等着被什么东西想起来。
白羽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下不是石板,不是泥土,是一种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地面,能看见下面更深更暗的灰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没有尽头。他看着那片深灰,忽然觉得有点头晕,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久了就会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他抬起头,不再看脚下。
暮朝站在他身边,手已经松开了。白羽笙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凉意,是暮朝的体温——或者说,是暮朝那种“不像体温的体温”。他的手比在冥婚村的时候更凉了。白羽笙不知道是因为冥婚村的副本消耗了他太多,还是因为离那个叫“审判日”的副本越近,他就越凉。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暮朝不会说。暮朝从来不说自己的事。他只说白羽笙的事,只说副本的事,只说“别怕”和“跟上”。关于他自己,他一个字都不说。
白羽笙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糖。草莓味的,糖纸是粉色的,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休息时间专用”。白羽笙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休息时间专用,像是在说:只有在休息的时候你才能吃糖,进了副本就没得吃了。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的心情好了一点。但只是一点。因为他注意到暮朝在看他。
白羽笙转过头。暮朝的目光落在他嘴里的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想吃吗?”白羽笙问。他记得在去冥婚村的路上,他给暮朝递过一颗糖。暮朝说“不甜”,他没有吃。但白羽笙觉得他其实想吃,不是因为甜,是因为别的什么。也许是因为那颗糖是白羽笙递的,也许是因为糖是他能接触到的东西里,唯一一个还能被称作“甜”的东西。
暮朝摇了摇头。
白羽笙没有勉强。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些叠好的糖纸放在一起。口袋里的糖纸已经有一小摞了,粉的、橙的、紫的、绿的,像一个小小的彩色宝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糖纸叠好收起来,以前他不会这样做。以前他吃完糖,糖纸随手就扔了。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每一颗糖都是“休息时间专用”,每一张糖纸都是他活过一个副本的证明。
白羽笙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前方的灰色虚空。没有路,没有门,没有任何东西。但他知道他们在往前走,因为他和暮朝之间的距离在变化。有时候暮朝走在他左边,有时候走在他右边,有时候走在他前面半步,有时候落后半步。但不管怎么变,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超过一步。
白羽笙注意到了这个规律,他试着放慢脚步,暮朝也慢了。他加快,暮朝也快了。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们,线的长度刚好一步。他在冥婚村给出去的那枚阴扣——不,不是他给的,是暮朝给的——那枚扣子在“赵远”手里,在古戏楼的白骨中间,不在这里。但他和暮朝之间的线没有断,不是因为扣子,是因为别的什么。
白羽笙想了一会儿,想不出别的什么是什么,就不想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里那枚阳扣还在,黑色的蝴蝶,红色的眼睛。他握紧了它,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的肉,微微发疼。这种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没有被这片灰色虚空吞掉。
“暮朝。”
“嗯。”
“审判日是什么样的副本?”
暮朝沉默了几步。“白色的。”他说。
白羽笙等着他说下去。他没有。
“还有呢?”
“很大。”
“还有呢?”
暮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白羽笙也停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灰色的虚空里,之间的距离刚好一步。暮朝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白羽笙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冷漠,是一种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光。他在确认白羽笙是不是准备好了,白羽笙不知道他确认的结果是什么,因为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转过身继续走了。
白羽笙跟上他,心里有点恼火。不是对暮朝恼火,是对自己恼火——他为什么总是问“还有呢”?暮朝不是不说,是说了他也听不懂。白色的,很大的,像一个答案。这些词放在一起根本构不成一个副本的样子。他不知道审判日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他只知道暮朝来过,暮朝知道答案,暮朝不会告诉他。
白羽笙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恼火压下去。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白羽笙觉得这片灰色虚空没有尽头,久到他把口袋里最后一颗“休息时间专用”的糖吃完了,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久到他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在绕圈子。但暮朝走在他前面,步幅很稳,方向很坚定。他没有犹豫过,没有停下来看过,没有回头确认过。他知道路,他知道审判日在哪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就像在古戏楼里,他知道柱子上有暗格,知道钥匙开哪把锁,知道沈红衣和赵远的故事一样。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
白羽笙看着暮朝的背影——深蓝色的长发,深色的衣服,宽而直的肩背。他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永远不会弯的尺。白羽笙看着那把“尺”,忽然很想从后面抱住他。不是暧昧的那种抱,是那种——他觉得暮朝很累,他想让他靠一会儿的那种抱。但他没有做。因为暮朝不会靠任何人。他是那种宁愿自己碎掉,也不会把重量放在别人身上的人。
白羽笙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加快脚步,走到了暮朝身边。不是后面,是身边。他不想再看着暮朝的背影走了,他要和他并肩。
暮朝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但白羽笙注意到,他的步幅变小了一点。小到白羽笙不用加快就能跟上的程度。
灰色的虚空终于出现了变化。不是变亮了,不是变暗了,是远方出现了一个点。白色的,很小,小到白羽笙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那个点还在,没有变大,没有变小,就那样钉在灰色的尽头,像一颗不动的星星。
“那是什么?”白羽笙问。
“审判日。”暮朝说。
白羽笙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很久。它不动,但它越来越大。不是它在变大,是他们在靠近。白羽笙没有感觉到自己在走,但他的确在靠近那个白点,因为它在视野里从针尖变成了豆粒,从豆粒变成了拳头,从拳头变成了脸盆。白色的,越来越大的白色,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门后面是光,很亮很亮的光,亮到白羽笙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