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雾散开的时候，白羽笙看见了一条河。
河不宽，但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水是黑色的，不是脏的黑，是深不见底的黑，像古戏楼下面的那片水。河面上漂着灯笼，银色的，一盏接一盏，从近到远，排成一条路。灯笼的纸面上画着骨头，骨头下面写着名字，很小的字，但白羽笙看得清。最近的一盏灯笼上写的是“沈红衣”。第二盏是“赵远”。再往后，名字越来越密，越来越小，小到看不清了。白羽笙看着那些灯笼，喉咙发紧。他认识沈红衣和赵远，他在古戏楼里见过他们，在地下空间里见过他们，在铁门前见过他们。他以为他们安息了，以为他们变成了光，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但他们在这里，在这条河上，在银色的灯笼里，在亡灵副本里。
白羽笙转过身，看着暮朝。暮朝站在他身后，也在看那些灯笼，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淡漠的，冷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等太久的那种红，是哭的红。
“沈红衣和赵远，为什么在这里？”白羽笙问。“他们不是已经走了吗？”
暮朝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银色的灯笼，和灯笼下的黑水。“他们走了。但他们的执念还在。执念不走，他们就回不来。不是回不来这个副本，是回不来他们该去的地方。”
白羽笙的喉咙发紧。“他们的执念是什么？”
“拜堂。”暮朝说。“他们拜了，但没有拜完。夫妻对拜没有完成，他们的魂就散不了。不是散不了，是不想散。他们等了七十年，等到的是没有拜完的堂。他们不甘心。”
白羽笙的眼泪涌了上来。他想起古戏楼里沈红衣和赵远额头相抵的样子，想起沈红衣说“我们拜堂吧”，想起赵远说“脏”。他们拜了一拜，拜了二拜，第三拜没有拜下去。不是他们不想拜，是门开了，是沈红衣等到了，是他们以为够了。但不够。魂不认“以为”，魂只认“做到”。没有做到，魂就不走。
白羽笙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他们的堂，还能拜吗？”
暮朝看着他。“能。但需要有人替他们完成。不是替他们拜，是替他们记住。记住他们拜过一拜、二拜，记住他们没有拜第三拜。记住他们等了七十年，等到的是不完整的堂。然后，在他们面前，替他们拜完。”
白羽笙愣了一下。“怎么替？”
暮朝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沿着河边走。白羽笙跟在他身后，脚下的地是软的，像踩在很厚的灰上，没有声音。河水在他们身边流着，黑色的，无声的。银色的灯笼在他们头顶亮着，一盏接一盏，像星星，像他在古戏楼地下空间里看到的荧光石。
他们走过了沈红衣的灯笼。灯笼里的火跳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下面动了。白羽笙低下头，看着河面。河水里有一张脸——沈红衣的，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在等。白羽笙看着那张脸，想起了她在铁门前捧着赵远的脸，说“我们拜堂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白羽笙记住了那些字，不是用脑子记住的，是用心。
他走过赵远的灯笼。河水里也有一张脸——赵远的，和铁门后面那个不一样。不是白骨，不是腐肉，是年轻的、完整的、穿着军装的赵远。他的眼睛闭着，像在等沈红衣来，等他拜完堂，等她说完“夫妻对拜”那四个字。
白羽笙停下来，站在沈红衣和赵远的灯笼之间。左边是沈红衣的脸，右边是赵远的脸。他们在河水的深处，闭着眼睛，在等。等一个人替他们记住，等一个人替他们拜完，等一个人对他们说——你们不用等了，你们的堂，有人替你们拜了。
白羽笙抬起头，看着暮朝。“我要怎么做？”
暮朝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很小，银色的，在银色的灯笼光里几乎看不见。白羽笙认出了它——双泪共生。那滴眼泪，那滴暮朝滴进他眼眶里的、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的、从他们眼角流下来的眼泪。它还在，在这个亡灵副本里，在暮朝的手心里，在他们之间。
“握着它。”暮朝说。“它会让你看到他们的记忆。看到沈红衣和赵远是怎么等的，看到他们没有拜完的堂，看到他们还在等什么。”
白羽笙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珠子。凉的，和暮朝的手一样的凉。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金色的，是银色的，和灯笼的光一样的银色。他把珠子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心。他看见了沈红衣穿着嫁衣，坐在新房里，等。等了一天，等了两天，等了三天。她不知道赵远已经死了，不知道他变成了鬼，不知道他就在她头顶上，在一门之隔的地方，推不开门。她只知道他在战场上，在很远的地方，会回来的。她等了一个月，等了两个月，等了一年，等了两年。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只知道她还在等。
他看见了赵远跪在铁门后面，面朝沈红衣的方向，手伸着，想够门那边的她。他够不到。他的手穿过了门板，穿过了空气，穿过了时间。他够不到她，但他不放弃。他在铁门上刻字——“我推不开。”刻了一遍，刻了两遍，刻了三十遍。他推了七十年，推不开，但他不放弃。
白羽笙睁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那颗珠子上。珠子里的光变了，从银色变成金色，和骨城里那枚阳扣的光一样的金色。光从他的手心里漫出来，漫过沈红衣的灯笼，漫过赵远的灯笼，漫过河面，漫过那些看不清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