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贵绘声绘色地说开了:“午市那会儿,来了个小厮模样的人,自备了食盒,看着不便宜,他一进门就说‘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上一份’,我问都有哪些,他说‘我怎么知道,你自己看着办,反正要最好的’。那个颐指气使的劲儿,一口一个‘我们家主子’如何如何,好像全天下都欠他似的。”
杜禾饴还待细听,玉浓微微皱眉:“然后呢?”
“然后我就报了五道菜,炙羊肉、清蒸鲈鱼、鸡汤煨笋、蟹黄豆腐,还有金丝虾,他听完皱了皱眉,说‘就这些?’,我说还有蜜醋鱼,他又说‘再加一个’,最后点了六道菜,把咱们的招牌基本点了个遍。”
“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玉浓说。
“那肯定不是一个人吃,是带回去的。”福贵说,“但我留了个心眼,装盘的时候特意看了几眼,他把食盒打开,里头是那种分层的,每层都铺了油纸,还有几个小瓷碟,连蘸料碟都自备了。这准备也太周全了,寻常人家哪会想得这么细?”
杜禾饴和玉浓对视了一眼。
“他穿什么衣服?”玉浓问。
福贵想了想:“灰蓝色的直裰,不是什么好料子,但浆洗得很干净,手指头我看着不太像伺候人的,倒像是……我也说不好,反正不像是大户人家的仆从,大户人家的仆从反而有规矩,不会那么拿腔拿调的。”
“自备食盒,准备周全,把所有招牌菜点了一遍,穿着一般却口气不小……”玉浓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最后看向杜禾饴,“怎么看?”
大伙儿齐齐看向杜禾饴,听候解答。
“竞品酒楼。”杜禾饴一针见血。
堂里安静了一瞬。
福贵瞪大了眼:“东家的意思是,有人派人来摸咱们的底?”
“十有八九,真要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仆从反而知道分寸,不会在外面给主子丢人,越是半瓶子醋,越要装腔作势,生怕人家看轻了他。”杜禾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过他装得不像,被福贵看出来了。”
福贵被夸得嘿嘿直笑,笑完了又紧张起来:“东家,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报官?”
“报什么官?”杜禾饴放下茶碗,“他又没犯法,就是来吃了顿饭,你报官说人家什么?说他点了六道菜太多?”
福贵噎住了。
玉浓正色道:“福贵说的是小心为上,不是真要报官,东家,商场上刀剑无眼,今天能派人来摸菜品的底,明天就能派人来搅别的局,咱们还是得做好准备。”
玉浓毕竟在这行摸爬滚打,她说搅局,定然是经历过不止一次。古代营商环境不比现代,杜禾饴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玉浓说得对。”她说,“不过大家也不用太紧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菜品把关更严一些,后厨的事不要让外人靠近,尤其是秘方类的东西,前头的人多留个心眼,遇到可疑的客人记下来就行,不要打草惊蛇。”
玉浓站起身来,面向众人,神色比平日郑重了几分:“各位,我在这行摸爬滚也有些年头了,见过的事不算少,有些酒楼开张时红红火火,没出三个月就关了门,你们道是为什么?”
顺子和福贵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因为里头先散了,掌柜的疑心伙计,伙计怨怼掌柜,客人还没挑出毛病,自己人先掐起来了,商场上那些明枪暗箭,说到底伤的都是皮肉,可要是里头烂了,那就神仙也救不回来。”
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咱们饴味居刚开张,东家的脾气各位是见得了的,待人诚,不藏私,该给的从不克扣,该教的从不藏着,这样的东家,你们在别处可曾遇到过?”
众人齐齐摇头。
“所以我说,”玉浓的声音沉了下来,“外头有人来摸底,有人使绊子,那是外头的事,咱们里头,得是一条心。东家在前头顶着,咱们在后头撑着,谁要是被人挑唆了、收买了,做了对不起东家的事,那就是断了大家伙儿的饭碗,我玉浓第一个不答应。”
她最后陈词:“我不是信不过各位,丑话说在前头,大家都安心。”
顺子第一个站起来,拍着胸脯说:“玉浓姐你放心,我顺子虽然嘴碎,但良心在肚子里搁着,谁要动饴味居的歪脑筋,先过我这一关!”
福贵也跟着点头:“我也是,东家待我们不薄,我们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章先生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老朽这把年纪了,能在饴味居谋个差事,是东家抬举。旁的话老朽不会说,只一句,账房的事,任谁来问,老朽半个字也不会往外吐。”
杜禾饴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心里涌上一阵热意。
她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朝众人举了举:“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以茶代酒,往后咱们一条心,把饴味居做成长安城响当当的招牌。”
众人纷纷举碗,干了这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