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来的第一个年头还在怀疑这是不是烂片导演气到失心疯的打击报复,第二个年头发誓再也不干给自己的冷门片差评专栏买水军,第三个年头她终于五岁了,抛开没用的前世不谈,她至少能帮小小年纪就在当爹又当妈的她亲哥做点微不足道的事情。
比如尽量不出门以减少她亲哥劳神给她擦屁股的次数,老老实实咽下亲哥带回来的食物而不是吐出来,亲哥带她转移的时候用自己的双脚走路而不是哥哥背。
兄妹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一起过了许多年,各自四肢完好,神智健全。
她的紫萝卜小脚终于被火烤出了知觉,逐渐萌生出一种她几乎无法抵抗的奇痒来。她看了看脸朝下趴着的那个血淋淋的人,有些犹豫,毕竟在客人(甚至还是电影的男主)面前抠脚实在不礼貌。
更重要的是,她微末的前世记忆告诉她,如果现在不能抵抗这股痒意而是顺从本能去挠痒,她的脚大概率会从紫萝卜变成烂萝卜,万一发炎那就真的完了。
“吱呀”声响,钉满了碎木片的庙门被推了开来,沈云昭满身冰冷地同外头的风雪一同进来,背手将门一推,挂好松松垮垮的门闩,“怎么不穿鞋?”
“没力气找了。”沈云棠道,接过哥哥从怀里掏出来的一块硬邦邦的胡饼,“阿婆给的?”
“……嗯,老太婆回老家了,临走前最后给你点吃的。”
“哦。”沈云棠乖乖地点头,将胡饼在火边烤了一会儿,等饼终于热了、软了,掰下一大半递给沈云昭,“哥哥你吃。”
沈云昭失笑,“我从老太婆那回来,自然是吃过了。”
沈云棠手举着不动。沈云昭拿她没办法,将那半块热乎乎的胡饼揣进怀里,“我现在不饿,过会儿吃。”
沈云棠又掰下一块胡饼,满眼发愁地看着地上躺着那个血人,“他要怎么吃饼呢?”
“……棠棠,”沈云昭蹲下身,将那人翻了个面,鲜血在外面的低温下就在坚持不懈地流淌,到了暖和一点的室内更是汩汩冒着热气,“你给他止血了吗?”
“你不翻他,血就止住了。”沈云棠道,她其实仍然有点犹豫,万一男主死了更好呢。
沈云昭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自袖中拽出一段雪白的麻布,动作利落地撕开,“我要将他衣服脱了包扎,你将脸背过去,避着点。”
沈云棠却不肯将头转过去,而是用半个胡饼挡住小脸,道,“我挡住眼睛啦,你快点儿。”
“那你别盯着看,若是心里恶心就同我说。”
沈云棠郑重点头,在胡饼的影子里看她哥麻利地将血人的衣物褪下,侧过身子挡住她投向那人伤口的视线,又从他的百宝袖中掏了些药粉出来洒上去,用雪白的孝布将那人缠得好像一具木乃伊。
眼见伤口逐渐被布料掩盖起来,沈云昭也直起身子,不再用别扭的姿势挡住妹妹。
手下的伤患穿着一身布料极好的衣服,若是没有变成破烂,怕是撕一角下来做个帕子,也能喂饱他妹妹一年。
这绝不是他们兄妹俩能惹得起的人物,思及此处,饶是沈云昭也有些头疼起来。
头疼归头疼,他的手却是没停下,包扎完毕后迅速将那人的衣物全部拉扯齐整,省得他妹妹那双好奇的大眼睛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等他忙完,沈云棠已经赤着脚靠了过来,小手轻轻戳了戳伤患脖子上外露的绷带,“哥哥,他是不是死不掉了?”
“看他命大不大,”沈云昭道,将沈云棠的手拨远了点,“我们已尽了人事,死了也同我们没什么关系。”
沈云棠装着似懂非懂地点头,握住沈云昭的手指摇了摇,眼神却落在那人脖颈雪白的布料上,“阿婆走时有没有说什么?”
“她让我照顾好你。”沈云昭不假思索地回答,又立马回过神来,“……老太婆说她在这中都过够了,顾不动我们两个讨债鬼,回老家逍遥去了。若是你不好好吃饭,她定要从那老家再赶过来拧你耳朵的。”
沈云棠“噗嗤”一笑,捏紧了手中的半个胡饼,“那我要给她画一条大大大鱼,她一想我就能骑着鱼赶过来,比天上飞的鸟还快,我们约好的。”
沈云昭一时无语。破庙中陷入了沉寂,只余木柴“噼啪”和伤者急促的呼吸。
沈云棠眼神飘忽,眼睛转来转去,憋着眼泪。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笑道,“阿婆走的时候难不难受?”
沈云昭早已撇过脸去,不敢看她,听她问了,勉强答道,“老太婆身子爽利得很……她只是,在这儿过够了。”
沈云棠“嗯”了一声。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沈云棠突然道,“哥哥,我算不算你和阿婆奶大的?”
沈云昭轻声道,“我又何尝不是老太婆带大的?”
两人就此彻底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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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里只有一床铺盖,从来都是给沈云棠睡着,沈云昭守夜。今日虽多了个病号,沈云昭也绝不可能让他同自己妹妹躺在一起。
他将病号调整了下姿势,使他靠坐在墙边,面前便是火堆,沈云昭自己在病号与铺盖之间坐下。
按说是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