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极黑的眸中好似有着极大的亮光。近侍偷偷觑那仍旧空白一片的信纸,不由得屏住呼吸。
而萧司珩愉快地回想着探子呈上的、沈家兄妹在别府初次用饭时的汇报。
“——沈小姐浅尝几口菜肴,随即当场呕出。”
他与沈云棠于别府见面时,那桂花糕正摆在他们手边,沈云棠言笑晏晏,神色如常,直到他急着离去查证碧玉蟾蜍之事,她才似乎忍受不住糕点的甜腻,连连作呕。
然后是在沈府。沈云棠每日只喝米汤粥水,粒米不进,几乎要让人怀疑她在外是如何活下来的。
甚至她在沈府时脸上还长了些肉。
至于那一次顾长安造访,她更是连粥水都未曾入口,只喝了些清淡菜汤。
柳氏是个从不错失良机的人,在自己给沈府的压力之下,她立刻注意到了沈云棠饮食上有异,未过几日,她便为沈云棠精心熬制了汤药,并在其中下了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
此前萧司珩还曾暗自忧心,如果当时不是那个管家急于与柳氏夺权,特意漏了破绽,恐怕沈云棠难免毒药之祸。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吗?
沈家这对兄妹唱得一手好双簧,竟是将他也骗过去了。
只是他如今很想知道,沈云棠的筹谋究竟是始于何时。是那日目睹他从密道脱身的那一刻吗?还是在她的“梦”里算定他们即将相遇的那一刻?她的心绪崩裂、旧疾发作,究竟是真有其苦楚,还是另一层步步为营?
萧司珩面带笑意,神情舒展,笔锋起落如龙,在信笺上洋洋洒洒地落下回信。
既然如此,想必让沈云棠承担一些司天台的工作,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见太子落笔,近侍连忙上前来,就要接过信纸,封上火漆。
萧司珩却道,“先不忙,将御医院与司天台两处的密报也一并封入。”
近侍一怔,随即躬身称是。
殿下自幼便通晓医理,少时在御医院待的时日,比在宫中还要久。
后来殿下入主东宫,与御医院的往来愈发密切。再加之陛下沉疴渐深,殿下少不得时时听取御医院急报,朝中医事皆由殿下过问,久而久之,这御医院竟像是成了殿下的嫡系。
此次殿下又命御医院急报,前来送报的医官已是轻车熟路,走时还同近侍很是吹捧了一番殿下的情报之速之精,他们这边刚验出端倪,还未拟好奏疏,太子殿下便已经先行知会了。
至于司天台,自从国师大人自请退隐之后,便与东宫日渐疏远,关系不冷不热。
尤其近几年来,顾文渊首辅权倾朝野,门生好巧不巧都精于数算,如今司天台有名有姓的,不是顾氏门生,便是与顾氏结有姻亲,于顾首辅的爪牙无异。
东宫在司天台安插的暗线,多是些洒扫杂役之类的小人物,只探得近日司天台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连日常的天象观测、历法校订等本职工作都抛下了,镇日里闭门不出,都只忙着验证某一样事情,似乎非要给顾首辅一个确凿的结果不可。
暗线也试着多方打探,奈何此事似乎非同小可,司天台一众博士皆守口如瓶,谁都不肯透露他们在验证什么。唯有一次洒扫时,暗线听见一位老博士私底下怒骂顾文渊狼子野心,如今要拉着司天台所有人陪葬,待暗线想要靠近细听,那老博士察觉到动静,立刻闭口不言,不再多说。
当日近侍听见暗线回禀时,只暗自心惊,谁知太子殿下听罢,面上竟无半分波澜,反而唇边略有笑意,似乎是验证了心中的某件事情。
他将两封密报取来,连同太子的回信一同放入信封,躬身行礼,取过案头的火漆印鉴封死,唤心腹将信收好了,再三叮嘱务必尽快送到国师手中,不得有差,随即退至一旁,依旧恭敬侍立于太子身侧。
天色渐暗,侍女轻手轻脚地点起灯,并将香炉内已燃尽的香又添了一点儿。
清苦的烟霭与昏黄的灯影一同摇曳,将萧司珩的清俊侧脸映得明暗不定,凭空多了几分诡谲气息。
他目光沉沉,凝望着缥缈虚幻的烟雾于空气中缓缓消散,忽然问道,“李福安,若有一人自言能够预知未来,而事情走向与其所言果真分毫不差,你说,此人是神佛,还是妖魔?”
李福安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怔,满心茫然,只得垂首躬身,低声回道,“臣驽钝,未能领会殿下言中深意。”
“罢了,既然与我站在一边,那便当她是神女吧。”萧司珩起身,虽然伏案处理了一天的政务,此刻的他却看起来神采奕奕。
不知为何,李福安立刻领悟了“神女”的真实身份,他连忙压低自己的头颅,闭口不言。
萧司珩却是意态轻松,“既然神女已给了考验,那便在她失望之前,将一切都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