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
还能救。
走廊上,那个坐轮椅的中年教师已经摇著轮子跟了出来,他叫池添什么的——沈既白没记住名字,只记得那条盖著毯子的下半身,和一双格外有神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正直愣愣地盯著他,嘴巴开著,半天才蹦出一句话来。
“你那个叠代法——是从哪本书上学的?”
沈既白看了他一眼。
“忘了。”
他说的是实话,也不全是实话——牛顿叠代法,高数课本上的基础內容,他確实不记得是哪本书了,因为太多本书里都有。
但对一九零零年的日本而言,这东西大抵是新鲜的。
那乾瘦老头也从教室里慢吞吞地走出来了,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手里那本书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正拿眼睛从镜框上方看他——那种看法,是老学究看后生的看法,带著三分审视、三分不服、三分好奇,剩下一分——
是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佩服。
他什么也没说,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木屐敲在走廊地板上,一下一下的,渐行渐远,但背影比来时直了些许。
藤野严九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沈既白能感觉到她——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著手指,指节都绞白了。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抿著,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不像话,鼻头有一点点红,但没哭,硬撑著的那种。
她想说什么,嘴张了两回,都没说出来。
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
“……真好。”
声音又轻又哑,像一根绷了半年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
沈既白没接话。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重且有节奏的脚步声——
校长从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挤出来了,圆滚滚的身子卡在门框处顿了一下,侧著身子才挤过来,金边眼镜又歪了,他也不扶,叼著那根已经灭了的菸斗,脸上的表情——
沈既白看不太准。
那张圆脸上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笑还是笑著的,眉毛还是弯著的,但笑的质地不一样了,之前那种“看猴戏”的意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世俗的、更为实际的、更为精明的东西——
他把沈既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又打量了一遍。
“飞鸟君——”他拔掉菸斗,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