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的手停了一瞬。
“穷到我读了不舒服。”池添的背影缩在轮椅里,驼著的,窄著的,他不回头。“我这辈子在轮椅上坐了十几年,看过穷的,看过苦的,看过吃不上饭的——可你写的那种穷,不是吃不上饭的穷。”
他停了一息。
“是没有人管的穷。”
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蹭了一声,他摇著轮子往自己的桌那边去了。
走到桌前,他弯腰去够那本解剖图谱,动作费劲,肩膀晃了两下才够著。
沈既白没有去帮他。
有些人不需要你帮,你伸手过去,反倒折损了他的体面。
他把那几页纸叠好了,揣进怀里。
教员室的门又响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
瘦高的那个沈既白认得,教病理学的,五十出头,永远穿一身黑,永远板著脸,走路的时候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极慢极小,一步一步量著走,好像脚底下的路是借来的,多走一步都要还。
矮胖的那个沈既白不认得。
两人进来之后,瘦高的先开了口。
“池添。”
“嗯。”
“你看了没有——那个《七武士》。”
池添头也不抬。
“看了。”
“飞鸟写的?”
“人家自己都认了。”
瘦高的“哦”了一声,拉长的,拖著尾巴的。
他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只茶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灌完了才把茶杯搁下来,抹了一把嘴。
“写得到是花哨。”
沈既白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在等那个“但是”。
果然。
“但是——”瘦高的把茶杯盖子拧上了,拧得极紧,那只手用了力,指节绷著的。“一个教师,不好好教书,跑去写小说——”
他转过身来,看著沈既白。
“飞鸟君,你是新来的,有些话我不绕弯子——这个学校的教师,本分是教书。你站在讲台上头,学生叫你一声先生,你便担著先生的名分。先生是什么?先生是教人学问的,不是写故事消遣的。”
沈既白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膝上。
“岩田先生教训的是。”
“我不是教训你。”岩田把手背到身后去了,下巴微微扬著。
“我是提醒你。今早上课的时候我亲眼看见——走廊里头三个女学生,围在窗台上,翻你那本刊物——上课铃都响了,人还没进教室。”
他停了一下,扫了沈既白一眼。
“你的东西写得好不好,我不评论。可它让学生不看课本了——这就不好。”
矮胖的那个在旁边一直没吭声,此刻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