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短暂的沉默。
这一次苏晚柠没有哭。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也许是昨天已经哭干了，也许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正在她心里生长。
"陈凯今天被年级组叫去了。"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李萌萌告诉我的。"
苏晚柠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惊讶于他和李萌萌有联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原来你们早就联手了"的醒悟。
"你们……一直在计划这些？"
"不算计划。"宋星燃靠在树干的另一侧，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只是在收集事实。照片是偶然拍到的，记录本是我自己观察的结果，李萌萌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所有的环节都是独立发生的，我只是把它们串起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缓冲，就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过来。
宋星燃没有回避。
"因为我告诉你，你不会信。"
苏晚柠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十月初我第一次劝你离陈凯远一点的时候，你的反应是什么？你说我凭什么管你。十月中旬我第二次尝试引导你思考的时候，你的反应是什么？你开始防备我，每次对话从完整句子缩水成了一个嗯字。"宋星燃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在你眼里那时候的我是什么人？一个多管闲事的朋友。一个看不惯你谈恋爱的人。一个在嫉妒你和别人关系好的小人。"
苏晚柠的脸微微涨红了。
"如果我那个时候拿出照片给你看，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我在编造证据陷害陈凯。你会觉得我对你的男朋友有偏见。你会跑去问陈凯宋星燃说你跟别的女生怎么了——然后陈凯会用你最愿意相信的那套话术把你哄回去。而我手里的所有证据都会变成宋星燃在搞事情的佐证。"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所以我等。等到你自己先撞上一堵墙——月考倒数第十的那堵墙。等你开始动摇、开始怀疑、开始不那么笃定陈凯爱我这个命题的时候，再把证据拿出来。这样你才有可能听进去。"
苏晚柠靠在树干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样慢慢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地上，双臂环抱着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可是……"她的声音从臂弯里面闷闷地传出来，"可是我还是喜欢他啊。"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明明看到了照片。明明知道了真相。明明知道对方同时在骗自己和另一个人。可心里的那个感觉——那种想到他就会心跳加速、看到他的消息就会嘴角上扬的感觉——并没有随着真相的曝光而消失。
这就是恋爱脑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是理性的产物，所以也无法被理性杀死。你可以用逻辑证明一个人不值得爱，但你没法用逻辑消灭爱的感觉。这种感觉只能靠时间冲淡、靠新的经历覆盖、靠一次又一次的自我确认来慢慢瓦解。
"我知道你还喜欢他。"宋星燃蹲下来，和她平视，"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喜欢也不需要。你现在还喜欢他是正常的——两个月建立的感情不可能因为一张照片就瞬间清零。"
苏晚柠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但是——"宋星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喜欢归喜欢，在一起归在一起。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你可以一边承认自己还喜欢他，一边选择不再跟他在一起。这不矛盾。"
"……那我应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不是在向宋星燃寻求答案——她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那个答案太重了，重到她说出口之前需要有人替她托一把。
宋星燃没有急着回答。他站起身，退后半步，给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和沉默。
冬夜的风从教学楼的方向吹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宿舍楼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脸盆碰撞的声响——有人在打热水，有人在走廊里吵闹。这些声音让沉默变得不再那么压抑，而更像是一种正常的、可以呼吸的空白。
苏晚柠低着头，盯着地面上一块凸起的树根。
她在想很多事情。想九月底那天下午，操场篮球架下陈凯递过来的第一瓶奶茶。想他帮她系鞋带时弯下去的背影，想他摸着她的头叫"笨蛋"时手指的温度。想十月初她感冒发烧他在宿舍楼下等了整整一节课就为了送一盒感冒灵。那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一张一张地从脑海里闪过去，每一张都是真的，每一张都曾经让她觉得幸福。
然后另一组画面涌了上来。
照片里陈凯搂着另一个女生的腰。李萌萌发来的聊天截图里他说"那个一班的我早就烦了"。她自己发的消息石沉大海一整天而他朋友圈却在和别人互动。每次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时他躲闪的眼神和不耐烦的语气。
两组画面在她脑子里打架。
打了很久。
久到宋星燃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
然后苏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肺里所有浑浊的东西全部置换掉。
"我……"她开口了，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跟他说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