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写完了。"
赵磊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非常复杂——像一个人在吃酸菜鱼的时候咬到了一整颗花椒。他想骂人,想反驳,想说你是个怪物——但他也想知道宋星燃是什么时候写的。他张嘴——又闭上——又张嘴——
"你什么时候写的。"
"每天比你们早起两个小时。寒假第一周就做完了。"
赵磊把脑袋往桌上一搁,额头撞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看到是赵磊,又缩回去了。她见过这个画面很多次。
苏晚柠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不是上次那件,是新买的。但围巾还是旧的——灰色的,边缘起毛,但洗得很干净。她的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一点——不是一个单马尾,是那种半扎半散的款式,耳后留了两缕碎发。赵磊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不是不想打招呼,是他还处在"作业没写完"的羞耻中。
"他怎么了。"
"作业没写。"宋星燃说。
"你写了?"
"写完了。"
苏晚柠坐下来,把围巾解下来叠好——叠得很整齐,对折两次,放在椅子靠背上。然后她看向赵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也写完了。"
赵磊没有抬头。他把一只手从桌上举起来——举得笔直,像在课堂上举手。但他的手势不是提问——是投降。
"我请客。今天这顿我请——但条件是你们从现在开始不准再提作业两个字。"
宋星燃和苏晚柠同时开口——然后同时停住,互相看了一眼。
"饺子到了。"老板娘端上三大盘饺子的时候,赵磊的表情终于恢复了正常。
猪肉白菜馅。皮不薄——但劲道。赵磊一口一个,十五秒吃了四个。苏晚柠吃得很慢——她夹起一个饺子先在醋碟里蘸一下,然后放在碗里晾一会儿,再夹起来咬一半。她吃饺子的节奏和做题的节奏一模一样:先观察、再准备、然后动手。宋星燃看着她咬下半个饺子的动作,在心里记了一笔——她最近吃饭慢了。不是胃口不好,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急着把事做完。她在享受"做了再说"的过程——不是结果。
"我问你们一个严肃的问题。"赵磊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他的嘴角还挂着一小块醋渍——紫黑色的,像一道伤疤。
"说。"
"你们那个公众号——柳树下——关注多少了。"
"两百。"苏晚柠说。
"才两百?我以为至少五百——不对,一千。"
"才两百。"宋星燃重复了一下他的措辞,"你知道公众号冷启动两百关注是什么概念吗。没有任何推广资源,没有大号转发,唯一的外部流量是贴吧的四十七条回复——两百。够你吃三十顿饺子。"
赵磊消化了一下这个换算。然后他点了点头——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三十顿饺子"这个单位他很熟悉。
"那我帮你们推一下。我在年级群里群发——就说我兄弟开的号——"
"不关注就是不给我赵磊面子。"苏晚柠接了下半句。
赵磊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宋星燃替他回答了。
苏晚柠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往上一提、眼睛眯起来的弧度,像冬天窗户缝里透过来的那一线光。她最近笑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不是刻意的,是自然地、在某个瞬间、笑出来之后自己才发现自己笑了。
三个人的午餐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饺子吃完了,醋碟也见底了。赵磊站起来去结账的时候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那是他存了两周的零花钱。老板娘找给他十二块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带作业来写",赵磊用十二块遮住了自己的脸。
他们从饺子馆出来的时候,中午的太阳刚好从云层里露出来。
不是那种刺眼的太阳——是冬天的、挂在天上但其实不怎么出力的大白灯泡。阳光照在路沿石上的积雪表面,反射出一种带灰调的白色。街对面的早餐铺已经收了摊,遮雨棚上的雪还没化——那坨"面团"缩小了一圈,边缘往下滴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小的凹坑。
赵磊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回味最后一个饺子的味道。他走路的方式让人联想到一只刚从窝里钻出来的熊——步幅大、频率低、方向感全靠惯性。苏晚柠走在他右边,围巾重新系好了,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像一条灰色的安全绳。宋星燃走在最后。
不是因为他走得慢。是因为他看到了路边的雪。
昨夜那场雪在路沿石上积了大约两指厚——不是那种松散的粉状雪,是那种微微融化又冻住、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壳的雪。这种雪捏成球之后不会散——它会变成一个又硬又沉的炮弹。
宋星燃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