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号,星期三。
愚人节像一阵风刮过去,什么都没留下——除了王浩的英语笔记本还在辞海里夹着。他找了两天,问遍了前后左右,没人承认。周洋坐在自己座位上,手里的笔转了三圈,表情平静得像一尊佛。王浩从周洋背后经过的时候停了一秒,没说话,走了。全班都知道是周洋干的,但没人拆穿——愚人节的账不该在四月三号算。
早自习,张桂兰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距离期中考试还有四周。"
写完之后她转过身,粉笔还在手里,看着下面四十多张脸。有人在抄黑板上那句标语——不是真的要算倒计时,是早自习没事干,抄什么都行。有人在翻书,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有人盯着黑板上的字发呆,在算"四周"意味着什么。
"四周。"张桂兰把粉笔放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四周之后,你们就是准高三了。"
她说完这句话,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不是被吓到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是真的,但平时没人说。
宋星燃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从习题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绿色——不是嫩绿,不是翠绿,是一种沉下来的颜色。春天快过去了。四月已经开始了。高二的最后一个完整学期,正在一节一节课地消失。
他把目光收回来,翻开化学练习册。第四单元——化学反应速率和化学平衡。翻到这一页的时候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四周之后期中考试,上学期期末的721分需要维持——不是进步,是守住。对重生者来说,"进步"从来不是问题,"不引起怀疑"才是。考太多被问怎么学的,考太少被说退步了。721——年级第一,但不是那种让人怀疑分数来历的第一。刚好。就像跳高时他报的一米四——不是跳不过去,是"刚好"不会被追问。
下午最后一节是化学课。
化学老师姓方,五十出头,戴一副老花镜。他讲课的时候习惯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图——不画结构式,画示意图,圆圈套圆圈,箭头连箭头,看起来不像化学更像工程设计图。讲到化学平衡的时候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天平——左边是反应物,右边是生成物。
"平衡不等于停止。"方老师说。他推了一下老花镜,"所有化学反应都是可逆的——只要给足够的能量和路径。你们看到的结束只是暂时的稳定。"
苏晚柠坐在第三排。她在笔记本上抄下了这句话。不是抄完就完——她在下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一道横线。红色。跟张桂兰的粉笔差不多颜色。
自从食堂那晚知道李可是自闭症之后,苏晚柠看李可的眼神没有变——不是那种"原来你是个病人"的怜悯,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平静。她开始在化学课上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的事:李可翻课本的时候不翻折角,而是用右手食指轻轻按住书页的边缘,翻一页压住,再翻下一页。她画原子结构图的时候,电子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目测的,没用尺子。
这些细节以前苏晚柠看不到。不是不存在——是她没在看。
周三晚上,食堂。
苏晚柠带的是她妈做的炒饭——蛋炒饭,加了火腿丁和玉米粒,用保温饭盒装着。她把饭盒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跟分饺子那天一样。
"图书馆——周末你去不去?"她问宋星燃。
"去。赵磊的力学。"
"我也去。"
宋星燃看了她一眼。
"《红楼梦》下册。"苏晚柠说,"上次借的上册看完了。"
她没提李可。但宋星燃知道——她不是去还书的。她是去确认一件事:李可会不会在。
周六。图书馆。
县图书馆的周末比平时热闹。自习区的桌子从九点开始就坐满了——高三的最后冲刺季,高二的提前占座,初一的小男生被家长逼着来看课外书。空气里有旧书页的味道和新拖把的消毒水味,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熟悉。
宋星燃占了角落一张六人桌。他把桌面上别人留下的草稿纸推到一边——上面有人用铅笔算了一道圆锥曲线,算到一半放弃了,最后一行写着"本题答案略"。
"他连略都写错了。"赵磊低头看了一眼,指着那个字,"略是田字旁,他写成了日字旁。"
宋星燃没接话。他把准备好的三张卷子摊在桌子上——不是新卷子,是赵磊前两周做过的错题重新整理的。摩擦力三张,运动学两张,牛顿第二定律一张。每张卷子上都有红色批注——不是答案,是提示。"先画受力分析图"、"注意矢量方向"、"这一步可以用v-t图辅助"。
赵磊坐下,从笔袋里抽出黑笔。从正月十四那个生日开始,他开始用黑笔了——不是突然改的,是因为宋星燃送的笔袋里只有黑笔。"拉链是好的。"赵磊当时说了这句话。后来他一直用。
"开始。"宋星燃把第一张卷子推到赵磊面前。
赵磊低头看题。他的眉头皱起来——不是不会做,是在回想宋星燃之前说过的东西。他拿笔的手在纸上停了三秒,然后画了一条横线——代表斜面——再画了一个方块代表木块。方块的位置画得有点偏,擦掉重来,再擦掉。
宋星燃在旁边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赵磊画到第三次的时候,方块的位置对了——方块底部接触斜面的那一条线跟斜面的角度完全一致。他把笔放下,盯着自己画的图看了两秒,然后开始标力:重力垂直向下。支持力垂直于斜面。摩擦力沿斜面向上——"相对"运动趋势的方向。
"摩擦力方向对了。"宋星燃说。
"我还没开始算。"
"不用算。你方向画对了,后面就是数学。"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这次他的手没抖——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前面三步(画斜面、画木块、标力的方向)他做对了。一旦前三步对了,后面就只是加减乘除。
一个上午。赵磊做完了六张卷子。不是满分——错了三道。一道是摩擦力的大小算反了(正负号搞错),一道是v-t图面积算成了路程(应该是位移),一道是忘了标单位。
宋星燃用红笔在每道错题旁边写了两个字。第一道:"符号。"第二道:"位移。"第三道:"单位。"没有解释——赵磊已经不需要解释了。三个词,他自己知道怎么改。
赵磊把三张改完的卷子重新推给宋星燃。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那种"终于做完了"的放松。他的校服袖子上蹭了一点铅灰,右手中指外侧有一个黑色的小点——是画图时用力按笔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