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北京的雪下得密了。
不是十一月那种细碎的雪粒,而是真正的大雪,鹅毛般的,一片一片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铺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清华的银杏道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树枝上挂满了雪,像无数只白手套在风中轻轻摇晃。宋星燃把那件藏青色棉袄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很快被冷风吹散。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来北京三个多月了。三个月,他从一个听不懂线性代数概念的大一新生,变成了一个能在期中考试拿A的大学生。从一个只有想法的创业者,变成了一个拥有三千多注册用户的平台创始人。从一个出版了一本书的作者,变成了一个签了影视改编合同的准编剧。三个月不长,但足以让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扎下根。
十二月三号,“学长帮”的服务器又崩了一次。这次是因为用户量暴增——课程评价功能上线不到一个月,注册用户从三千涨到了五千,日活跃用户从五百涨到了一千二。服务器扛不住了,李知行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跺脚,说数据库连接数爆了,页面打不开了,用户都炸了。宋星燃说别急,先发公告道歉,然后立刻升级服务器,钱不是问题。
李知行说:“宋哥,这次升级要加钱,一个月多八百。”
宋星燃算了算账:“升级。”
挂了电话,他打开“学长帮”的后台,看着那条“服务器连接失败”的错误提示,沉默了十几秒。他不是心疼钱,是在想一个问题——当用户量从一千涨到五千的时候,你遇到的问题不是一千的五倍,而是十倍。因为用户之间的互动会产生指数级的复杂度,一千个人只有一千种关系,五千个人就有一万两千五百种关系。服务器崩了只是表象,深层的问题是,他的运营思路还停留在“小作坊”的阶段,没有跟上用户增长的步伐。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需要尽快解决的问题:第一,招募运营团队,不能再靠他一个人和李知行远程配合了。第二,制定社区规则,防止水军和广告泛滥。第三,开发移动端,现在的网页版在手机上体验太差。他不需要自己做,他需要找到愿意一起做的人。
他把这些问题发给了李知行,然后开始写招聘帖。标题是《学长帮招募校园合伙人:一起做清华最大的学习社区》。帖子里写了他做这件事的初衷——“我在高中的时候做了一个二手教材平台,帮助了很多人。现在我想在大学里做一个更大的平台,让每一个清华学生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需要的资源、经验和答案。如果你也相信‘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欢迎加入我们。”
帖子发出去之后,收到了十几封邮件。有问具体做什么的,有问有没有工资的,有问能不能远程的。他一一回复,约了其中四个人见面聊。
十二月十号,宋星燃在清华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了第一个候选人。大二,计算机系,男生,戴眼镜,瘦高个,说话语速很快。他上来就问了一句让宋星燃印象深刻的话:“你这个平台怎么赚钱?”
宋星燃看着他,想了想,说:“现在不赚钱。以后可能会通过广告、增值服务、校园招聘等方式盈利。但目前的核心目标是做产品、做用户、做口碑。钱不是第一位的。”
男生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技术方面的问题,然后说:“我觉得你这个项目挺好的,我愿意试试。”
宋星燃没有当场答应,说还有几个人要见,见完了再通知。男生走了之后,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技术强,但太急功近利。可培养,但需要磨合。”
后面见的几个人各有特点。有一个是经管学院的大一新生,女生,短发,说话很有条理,对运营和推广有一套自己的想法。她给宋星燃看了一份她做的“学长帮”推广方案,从线上到线下,从校内到校外,从拉新到留存,写得清清楚楚。宋星燃看完这份方案,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要定了。
还有一个是美院的,大三,学长,专攻UI设计。他看了一眼“学长帮”的网页版,说了一句话:“这个界面太丑了,用户留不住。”宋星燃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对。“学长帮”的界面是李知行用开源模板改的,功能没问题,但审美确实不在线。一个学习平台,如果连界面都让人觉得不舒服,用户很难产生信任感。
宋星燃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人的名字,在后面打了勾、圈和三角。勾是确定要的,圈是可以考虑的,三角是不太合适的。最后确定的名单是三个人——经管的女生负责运营,美院的学长负责设计,计算机的那个大二男生负责技术。三个人,加上他和李知行,团队从两个人变成了五个人。
十二月十五号,苏晚柠发来消息:“星燃,我期末考完了!十九号放假,二十号到北京!”
宋星燃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二十号,五天以后。他回复:“几点到?”
“下午两点,北京西站。”
“我去接你。”
“好!对了,你给我订酒店了吗?”
“订了。学校附近,走路十分钟。”
“贵的还是便宜的?”
“不贵也不便宜。安全、干净、暖和。”
苏晚柠发了一个“满意”的表情包,然后说:“星燃,你真好。”
宋星燃看着“你真好”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应该的。”
十二月十八号,期末周结束了。宋星燃考完了最后一门——计算机组成原理,题目很难,有几道大题他不太确定,但总体来说发挥正常。考完之后他回到宿舍,开始收拾房间。不是为了迎接苏晚柠,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干净的环境。他把桌上堆了一学期的书和资料重新码整齐,把垃圾桶里的垃圾倒了,把床上的被子叠好,把地扫了拖了。室友看着他收拾,说:“星燃,你是不是要见什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