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城的野怪刷新点在城东的乱葬岗，离商业区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陆沉舟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凌晨，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天上。乱葬岗没有路，到处都是半人高的荒草和东倒西歪的墓碑，草丛里有鬼火飘来飘去，幽幽的绿色，像一只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他踩倒一片荒草，找到一个相对平整的地方，站定，拔剑。第一只僵尸从地里钻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没躲开。僵尸的攻击速度不快，但力气大得离谱，一巴掌拍在他剑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退了半步，稳住身形，剑气斩劈在僵尸的肩膀上，劈出一条深深的裂口，黑色的脓血从裂口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腐臭味。
游戏里的嗅觉调得很低，但那味道还是让陆沉舟皱了皱眉。他屏住呼吸，连续砍了七八剑，僵尸终于倒了。系统提示：经验+50。比野狼多，但难打得多。一只僵尸要砍十几剑，血瓶消耗也大。他算了一下效率，不如回青溪村刷野狼。但青溪村回不去了——十五级以上的玩家在新手村获得的经验减半，这是系统的防刷机制。
他只能在这里磨。
凌晨两点，他的经验条涨了百分之十五。照这个速度，到十六级还需要两天。他坐在一块墓碑上，喝了一瓶血药，打开好友列表。苏念卿的头像是灰色的，她早就下线了。铁衣还在线上，等级十三，在青溪村刷最后一波野猪。
“到了皇都吗？”铁衣发消息问。
“到了。在乱葬岗刷僵尸。”
“僵尸？恶心不？”
“恶心。”
“哈哈。我明天也到了，等我来救你。”
“你先升到十五再说。”
“快了快了，明天早上肯定到。”
陆沉舟关了窗口，从墓碑上跳下来，继续砍。僵尸一只接一只地从地里钻出来，他一只接一只地砍。剑刃上沾满了黑色的脓血，系统刷新都来不及，他就用袖子擦。袖子也脏了，他就用草擦。草也脏了，他就干脆不擦了。反正天一亮，所有装备都会自动恢复清洁——这是游戏为数不多的仁慈。
凌晨四点，他的经验条涨到了百分之三十。他困得眼皮打架，决定下线。从游戏舱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他躺在沙发上，闭了不到三秒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僵尸，没有墓碑，没有乱葬岗。
梦里只有一片金色的银杏叶，在风中打着旋，怎么也落不了地。
第二天早上，苏念卿起床上班的时候，看到陆沉舟蜷在沙发上，外套滑到了地上。她捡起来，盖在他身上，然后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眼窝比前几天更深了，嘴唇干得起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她想伸手摸一下，又怕吵醒他，最终只是把外套掖了掖，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公交车上，她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早餐在锅里，起来记得吃。”
到了公司，赵子衡已经在工位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他看到苏念卿进来，笑了一下：“早啊，念卿。”
“早。”
“吃早餐了吗？我多买了一份三明治。”
“吃了。谢谢。”
苏念卿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赵子衡的工位在她对面，她每次抬头都能看到他。不是她想看，是位置就那样。他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聊天，笑声很大，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到。
苏念卿戴上耳机，打开设计软件，开始画图。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子衡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
“念卿，周末部门团建，你去吗？”
“可能去不了。”
“为什么？大家都去。”
“我有事。”
“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苏念卿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真诚，真诚得让她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让她想起以前的自己，那个还没被生活磨掉棱角的自己。
“不用了。谢谢。”
赵子衡没有再问。他低头吃饭，吃得很斯文，每一口都嚼很多下。苏念卿看着他的吃相，忽然想起了陆沉舟吃饭的样子——很快，很急，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怕饭被别人抢走。两种完全不同的吃相，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吃完午饭，回到工位，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闭着眼睛的时候，她想起了昨晚在天阙城的银杏树下，陆沉舟说“见到你”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下午三点，陆沉舟醒了。他看了一眼手机，苏念卿的消息还停留在早上的“早餐在锅里”。他回了一个“吃了”，然后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厨房打开锅盖。锅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他把粥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热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灶台边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