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词在偏院住下的第三天,侧妃王氏来了。
偏院在王府的东南角,是个不大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锦鲤。青词搬进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甚至连书架上都被塞满了书。
她第一天就觉得不对劲。
不是东西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不像是一个新来的幕僚该有的待遇。这院子里的一切都太周全了,周全到像是有人提前打探过她的喜好——书架上摆的不是什么经史子集,而是兵书战策、地理志、地方县志。放书的人知道她需要什么。
这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她。从她进王府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盯着她。
青词没有声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天一早,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有轻有重,有快有慢,有的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有的踩在泥土上声音沉闷。来人不少。
小七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手里的竹竿差点没拿稳。
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带着七八个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走进了院子。那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极美——柳叶眉,丹凤眼,肤白如雪,唇红齿白,一颦一笑间有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风情。可那双丹凤眼里的光不是温柔的,而是冷的,像冬天的太阳,看着亮,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她穿着一件海棠红的褙子,绣着金线牡丹,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狐毛,走起路来环佩叮当,香气袭人。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个个低着头,脚步轻盈,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青词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来人,心里已经有了数。
侧妃王氏,户部侍郎王琏的嫡女,太后王氏的侄女。三年前嫁给萧衍做侧妃,表面上是太后赐婚,实际上就是太后安插在萧衍身边的一颗棋子。这些年她在王府里经营了不少自己的人,手伸得很长,连萧衍身边的几个小厮都有她的人。
萧衍知道,但装作不知道。不是不想动,是时机未到。太后的人,不能随便动。
王氏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青词身上。那双丹凤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从头发丝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发丝。那目光不是审视,是掂量——像一个买家在看一件货物,值不值钱,用不用得上。
“这位就是青词先生吧?”王氏笑了,笑得恰到好处——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睛弯起的程度不深不浅,一看就是对着镜子练过的。
青词拱手:“草民青词,见过王妃。”
“先生不必多礼。”王氏的声音软绵绵的,像裹了一层蜜,“本宫早就听说先生大才,王爷对你甚是器重。今日得见,果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丫鬟立刻端上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每一样都是好东西。那方端砚石质温润,上面还带着天然的青花纹理,市面上至少值两百两银子。
“本宫特备薄礼,还望先生笑纳。”王氏笑盈盈地说。
青词看了一眼那套文房四宝,又看了一眼王氏。
收,还是不收?
收了,就欠她一个人情。不收,就是不给面子。这不是送礼,是下套。无论她怎么选,都会留下把柄。所以她选了第三条路——不收,也不拒绝。
“王妃如此厚爱,青词受之有愧。”她从托盘上拿起那方端砚,在手里端详了片刻,赞道,“好砚。青石带青花,质地温润如玉,这是端溪老坑的料子,如今市面上已经很难见到了。王妃真是好眼力。”
她夸了半天,然后放下砚台,拱手道:“只是青词一介寒士,用不起这么好的东西。不如王妃先替青词保管,等青词日后立了功,再来讨要?”
王氏的笑容微微一僵。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可青词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回答高明。不收,但不说“不”,而是说“先存着”。既给了王氏面子,又不欠她人情。等日后立了功再要,那就是应得的,不是赏赐。
“先生真是会说话。”王氏笑了笑,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她的目光落在小七身上,“对了,本宫听闻先生独身一人,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
小七本来站在青词身后,缩着脖子装隐形人。听见王氏点到自己,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圆的、白里透红的脸。她今年二十一岁,长了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圆眼睛,翘鼻子,嘴唇嘟嘟的,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挺乖巧,一说话就露馅。
“我就是我家先生的丫头!”小七挺起胸脯,声音脆生生的。
王氏打量了她一眼:“哦?倒是个伶俐的。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