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起来的时候,整个天空都变成了红色。
不是晚霞的红,是火焰的红。北狄人的草场连绵数十里,秋天的枯草干燥得像纸,火一碰就着。风从西边吹来,把火焰往东边推,火势蔓延得比马跑得还快。浓烟滚滚,遮天蔽日,连月亮都被吞没了。
青词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火海,手里还握着火把。她的脸被火焰烤得发烫,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可她心里很冷。北狄人的粮草、帐篷、马匹、兵器,全在这片火海里。这是他们整个冬天的补给,烧了,北狄人就无法在冬天南侵。十万铁骑,没有粮草,就是十万条待宰的羊。
顾长安从山坡下跑上来,甲胄上全是烟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小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在火光中闪闪发光。
“先生,烧完了!”他的声音被火焰的咆哮声压得几乎听不见,“北狄人的粮草全烧了!咱们快撤!”
青词点了点头,把火把扔进火海里,转身跑下山坡。
三百骑兵在山脚下集结,人数没少——一个都没少。这简直就是奇迹。深入敌后两百里,烧了敌人的粮草,没死一个人。青词知道这不全是运气,是顾长安的领兵能力和她的路线规划配合得天衣无缝。可她也知道,最危险的路还没走——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险。
“走!”
三百骑兵在夜色中出发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沙漠,翻过山丘,趟过干涸的河床。马蹄踩在沙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鼓,像心跳。月亮被浓烟遮住了,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顾长安点了一支火把,举在手里,为后面的队伍照亮。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变了。
先是风。北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割。然后是雪。不是那种轻柔的、慢悠悠飘落的雪,而是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样的暴风雪。雪花不是飘的,是砸的,砸在脸上生疼。
青词抬起头,看见天空黑得像锅底,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穷无尽的白色从天上倾泻下来。她长在南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雪——不是雪,是雪灾。
“先生!雪太大了!”顾长安的声音被风雪吞掉了大半,“看不见路了!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青词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说了也听不见。
顾长安带着队伍往东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座山的山脚下找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可里面很深,很宽敞,足够三百人和三百匹马挤进去。
士兵们牵着马进了山洞,在山洞深处生了几堆火。火光把洞壁照得通亮,石壁上有水滴渗出来,在火光中闪着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烂的气息,混合着马粪和汗水的味道。
青词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腿已经麻木了,不是被冻的,是被马鞍磨的。皮肉磨破了,血渗出来,干了,结痂,又磨破,又渗血。她不敢去看,怕看了就不想再站起来。
顾长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块干粮。
“先生,吃点儿。”
青词接过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粮硬得像石头,嚼得牙龈出血,可她不在乎。她把干粮嚼碎了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水壶里的水已经结了冰碴子,喝在嘴里像含着碎玻璃,冷得牙根发酸。
“先生。”顾长安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说,咱们能活着回去吗?”
青词转过头,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张年轻的、英气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迷茫,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的眼神。
“能。”青词说,“咱们能活着回去。”
顾长安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相信了但又没有完全相信的表情。
“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然后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不再说话了。
半夜,顾长安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额头微微发烫,青词以为他是累的。她把水壶放在火上烤热了,递给他喝,他喝了,可烧没有退,反而越来越高。他的脸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促,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汗。
青词把手搭在他额头上,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她手一缩。不是低烧,是高烧。这种烧法,不退会死人的。
“顾长安。”她拍了拍他的脸,“顾长安,你醒醒。”
顾长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他看着青词,嘴唇翕动了几下,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又闭上了眼睛。
青词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