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的空调开得很低,但江寻还是觉得热。
他靠在椅背上,校服外套早就拉开了拉链,露出里面那件橙色的T恤。他妹说他穿这个颜色像一颗移动的橘子,他说“橘子怎么了,橘子多好吃”。他妹翻了白眼,但他还是穿了。反正校规只要求外面套校服,没规定里面穿什么。
开学典礼已经进行快一个小时了。
校长讲了二十分钟,教导主任讲了十五分钟,现在台上是一个高三的学长在分享“学习经验”——说的都是那些话,什么“制定计划”啊,“合理分配时间”啊,“遇到困难不要放弃”啊。江寻听了三分钟就开始走神。
他在想暑假的事。
暑假其实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帮家里看店,下午去打球,晚上带妹妹去海边散步。日子过得很慢,但他不讨厌那种慢。有一天傍晚,他和妹妹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妹妹突然说:“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没想过。”
妹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十七岁了,明年就高三,后年就高考。他周围的人好像都有目标——周围的同学想考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说得头头是道。只有他,别人问“你想考哪里”,他说“能考上哪儿就上哪儿”。
不是不在乎。是真的不知道。
“下面,有请高二年级学生代表,沈屿同学发言。”
主持人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江寻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人走上台。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是那种懒散的、随意的走法,也不是那种紧张的、僵硬的走法。是一种——每一步都一样,好像用尺子量过的走法。从侧台走到话筒前,七步,每步的距离、速度、幅度都一模一样。
江寻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
那人站到话筒前,把稿纸放在讲台上。动作很轻,没有声音。灯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被照得有些刺眼,整个人像一个被精心摆放的展品。
然后他开口了。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声音很稳。不是那种洪亮的、有感染力的稳,是那种——没有情绪的稳。像念说明书。
江寻觉得台上那个人活得累。
不是贬义的那种累。是那种——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他看着都觉得喘不过气。
他打了个哈欠。
嘴张得很大,完全没有掩饰。旁边的陆辞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小声说:“你能不能别打哈欠?人家在讲话。”
“困了。”江寻说,声音含混。
“你一上午都在困。”
“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
“……你活该。”
江寻笑了一下,又打了一个哈欠。这一次他用手挡住了嘴,但眼睛还是眯成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他看到台上那个人好像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很短的瞬间。也许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那个人又继续念稿子了,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江寻觉得有点好笑——他居然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被打断”的感觉。不是生气,不是不满,是那种——程序运行到一半突然卡了一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