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上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手在那层水雾上画了一下,画了一道线,然后看到窗外的人行道、路灯、光秃秃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江寻没有再发消息。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他的脑子里也在晃——江寻说的那些话,“陪我聊天”“分期”“这还差不多”。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小石头,扔进他的脑子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不讨厌。
车到站了。他下了车,走回家。
家里没有人。父亲在医院,母亲在开会。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光。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江寻:到家了没?
沈屿:到了。
江寻:你家有人吗?
沈屿:没有。
江寻:那你一个人吃饭?
沈屿:阿姨做。
江寻:你妈不做饭?
沈屿:不会。
江寻:那你爸呢?
沈屿:更不会。
江寻:那你们家谁做饭?
沈屿:阿姨。
江寻:那你不是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沈屿:家里的味道是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寻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就是那种——你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你在客厅写作业,闻到味道就知道今天吃什么。你爸在沙发上看电视,你妹在旁边玩手机,你走过去偷吃一口菜,你妈骂你说“洗手了吗”,你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然后你妈追出来打你,你爸在旁边笑。
沈屿看完了那行字。他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他的家里没有这些。厨房是阿姨的,客厅是安静的,父亲在书房,母亲在书房。他走过去偷吃一口菜?他不会。他妈不会做饭。他爸不会笑。
他打了几个字:你家挺好的。
江寻:下次来我家过年。
沈屿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好。
然后他补了一句:你妈做的排骨好吃。
江寻:那当然。我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厨师。
沈屿:你爸呢?
江寻:我爸是全世界最好的试吃员。
沈屿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看到。
---
【后半:江寻视角】
江寻躺在家里的沙发上,手机举在脸上面,盯着屏幕等回复。沈屿打字很慢,每次都慢。江寻怀疑他发消息之前会先打个草稿,就像他写作文一样——先列提纲,再写正文,然后检查一遍,最后才发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
沈屿:你家挺好的。
江寻看着那四个字,突然觉得有点心酸。沈屿说“你家挺好的”,不是客套。沈屿不会客套。沈屿说“你家挺好的”,就是真的觉得他家挺好的。但“挺好的”这个词从沈屿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我没有”。
江寻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下次来我家过年。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有点太直接了,但没删。
沈屿:好。你妈做的排骨好吃。
江寻笑了。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靠垫里笑了一声。他妈做的排骨——他吃了十七年,没觉得有多特别。但沈屿说“好吃”,他就觉得那排骨好像真的挺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