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笑了。“你故意的?”
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喝粥。江寻也低下头,继续喝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碗照得亮亮的。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江寻带沈屿去了小镇的菜市场。他说“让你看看我家的菜都是从哪买的”,沈屿说“好”。菜市场在老街的东边,走路十分钟。雪还没化,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吱吱的。沈屿走在江寻右边——不是左边。江寻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菜市场里的人很多,过年的气氛还没散。卖肉的摊子上挂着红色的灯笼,卖鱼的摊子上水花四溅,卖菜的摊子上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绿色的士兵。江寻走到一个卖肉的摊位前,指着挂着的排骨说“我妈就是在这买的”,沈屿看了一眼,说“肥瘦刚好”,江寻说“你会挑肉?”,沈屿说“不会,但吃多了就看出来了”。江寻看着他,想说你才来我家吃了三次排骨,就说“吃多了”。他说不出来。
沈屿对卖肉的阿姨说“这排骨不错”,阿姨笑了,说“小伙子有眼光”,然后切了一块,用塑料袋装了,塞到沈屿手里。“送你。回去让你妈炖。”沈屿看着手里的排骨,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这不是我家”,他说了“谢谢阿姨”。江寻在旁边看着,嘴角是翘的。他想说“那不是他家”,但他没说。因为沈屿说了“谢谢阿姨”。没有纠正。沈屿没有说“我不是这里人”,没有说“我只是来玩的”,没有说“我家不在这”。他说“谢谢阿姨”。江寻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
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沈屿手里多了一袋排骨。他拎着那袋排骨,走在江寻旁边。
“你拿着干嘛?”
“阿姨送的。”
“那是让你带回家的。”
“我家——我妈不会做。”
江寻看着他。沈屿说“我妈不会做”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但江寻知道不是。
“那你带回去,让你家阿姨做。”
“阿姨过年回家了。”
“那你自己做。”
“不会。”
“我教你。”
沈屿看着他。“你会?”
“不会。但可以学。”
他们走在老街上,手里拎着一袋排骨,像两个刚从菜市场回家的邻居。路过桥的时候,沈屿停下来,往桥下看了一眼。河面上的冰化了一些,露出下面的水,黑色的,流动的,很慢。
“冰化了。”他说。
“嗯。初四了,天暖了。”
沈屿没有说话。他看着河面上的冰,看着那些正在融化的白色,一块一块的,像被水吃掉的面包。
“江寻。”
“嗯。”
“你说冰都会化的。”
“嗯。”
“那——如果冰不想化呢?”
江寻看着他。沈屿的目光还在河面上,没有转过来。他的侧脸在冬天的阳光里很白,白得像没有晒过太阳。
“不想化也会化。”江寻说,“天暖了,没办法。”
沈屿没有说话。
“但化了之后变成水,水会流到江里,江里会流到海里。”江寻说,“海不会结冰。海太大了,冻不住。”
沈屿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不是消失了。”江寻说,“是换了一个地方。”
沈屿看着他。冬天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珠照成了浅金色。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寻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
“怎么了?”江寻问。
“没什么。”
沈屿转回头,继续看河面上的冰。但他的嘴角是翘的。江寻看到了。他没有问为什么翘,因为他知道。沈屿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