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清华,银杏叶还没黄。沈屿每天走同一条路,从宿舍到食堂,从食堂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图书馆。路很宽,树很大,楼很高。他走了一个月,路走熟了,树认得了,楼记住了。但他没有记住一个人。不是记不住,是不想记。他知道这样不对。大学是新的开始,他应该交新朋友,认识新的人,建立新的圈子。但他不想。不是不想交朋友,是不想把时间花在别人身上。他的时间有限,白天上课,晚上写作业,周末等江寻。剩下的时间,他想一个人待着。不是孤独,是习惯。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写题写到闭馆。
周围不在这里,他在人大。不是清华,是人大。高考考了672分,全市第五。他妈妈说“考得不错”,他爸爸说“报人大吧,离家近”。周围说“我想去北京”,他爸爸说“人大就在北京”。周围没有说“我想去清华”,没有说“我想和沈屿一个学校”。他报了人大。不是不想和沈屿一个学校,是他考不上。672分,清华差8分。8分,一道选择题的事。他做错了。他不后悔。他做题的时候,没有想过“差8分怎么办”。他只想把会的做对。他做对了,但别人比他做得更对。这就是考试。他接受。
人大和清华不远,骑车二十分钟。但周围很少来。不是不想来,是怕打扰。沈屿和江寻每周六见面,周围知道。他不想掺和。不是不想见沈屿,是觉得“人家一对,我去干嘛”。许安说“你可以来找我”,周围说“你在北外,不是人大”。许安说“那你来找我”,周围说“好”。他去了,但不是每周。他也有自己的事——上课、社团、实习。大学不是高中,没有人管你。你想学就学,不想学也没人骂你。但周围想学。不是因为他爱学习,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学习还能做什么。他学了十几年,学成了习惯。不学,他不知道该干嘛。
沈屿不知道周围的人在想什么。他们不聊天。不是不聊天,是不常聊天。偶尔发条消息——“吃了没”“吃了”“你呢”“也吃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沈屿不觉得这样不好。他觉得这样刚好。不用想话题,不用找表情,不用怕说错话。他和江寻不一样。和江寻聊天,他不用想。想说什么说什么,不想说就不说。不说话的时候,他就发一个句号。江寻知道,句号不是“不想说了”,是“我在,你说”。江寻会说一堆话,关于训练的,关于食堂的,关于室友的。沈屿听着,偶尔回一个“嗯”。江寻知道,“嗯”不是“知道了”,是“我在听”。
九月的第三个周六,江寻来了。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从北体到清华。不是坐,是站。地铁上人很多,没有座位。他站着,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珍珠奶茶,一杯草莓奶昔。珍珠奶茶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刚打的。他怕凉了,用外套包着。出了地铁,他跑起来。不是赶时间,是想见沈屿。
沈屿在清华的南门等着。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看。他看着路,等江寻来。
江寻从地铁站跑过来,看到沈屿,笑了。
“你怎么又站在门口等?”
“等你。”
“你不是说在图书馆等吗?”
“图书馆不让带奶茶。”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把珍珠奶茶递给沈屿。沈屿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珍珠是软的。温度刚好——不冰,也不热。温的。用外套包着,保温了。
“走吧。”江寻说。
“去哪?”
“你平时去哪?”
“图书馆。”
“那去图书馆。”
他们走在清华的校园里,路很宽,树很大,楼很高。江寻走在沈屿右边,沈屿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屿。”
“嗯。”
“你平时一个人走这条路?”
“嗯。”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不想我?”
“想。”
江寻看着他。“想我什么?”
“想你在就好了。”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沈屿没有躲,也没有握。
他们走进图书馆,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亮晶晶的。沈屿拿出笔记本,江寻也拿出笔记本。不是约好的,是习惯。他们在高中就这样——并排坐着,写自己的东西,不说话。但他们在。
江寻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沈屿。沈屿在写题,物理,电磁感应。他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
“沈屿。”
“嗯。”
“你写题的样子,和高中一样。”
“嗯。”
“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