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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喝粥吃油条,

晚上吃肉喝豆沫!

这些话的意思许景行不甚明了,但对篷内的嘲弄之意是觉出来了。他此刻听见身后有啜泣声,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向他发本本的俊俏姑娘站在那儿哭,一张好看的脸蛋上流满了眼泪,让人生出无限的爱怜。那姑娘啜泣片刻,转身向篷内喊:“吴尔乐牧师!吴尔乐牧师!”那个洋和尚这时走了出来。但他站在那里看了看,只是摊开手耸耸肩,再摇摇头瘪瘪嘴,做了这么些怪动作就回去了。那姑娘又哭,一边哭着一边也走进篷里。

许景行已无心再听再看,他绕开尚在喊叫的一群少年,又向远远的另一个人圈走去。那里正响着锣鼓家伙,好像是在耍猴子。他想过去看一眼,但走几步,却听西边响起了更多人的喊叫声。他驻足一看,只见一大群年轻男女从另一条街上走过来了,他们个个手里拿着纸旗,边走边高声呼喊着。走近了,许景行发现他们呼喊的内容与小旗上写的一致,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还我东三省!”等等。听身边看热闹的一个蒜鼻男人讲,这是临沂省立第五中学的学生,今天出来游行了。许景行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游行”,第一次见识“帝国主义”这几个字。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听身边鼻蒜男人又将鼻子一哼:“这些毛孩子是吃饱了撑的。小日本还不知在哪州哪县,你连一根毛都没见着,在这里瞎喳呼个啥!”然而青年学生们听不见他的批评,依旧起劲地喳呼,在山会转了一个大圈,然后又呼喊着去了南街……

半晌的所见所闻,让许景行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十分不安甚至有点恐惧的感觉。他觉得这里好像要出什么事情,然而是什么事情他又说不清楚。他想自己应该赶快离开这临沂城,回到他的律条村去。他看看日在东南,走到晚上还能到家,便买了两个烧饼揣在兜里,穿街过巷直奔东边城门。

由于脚上的水泡还没消退,许景行今天的行走就慢得多了。走一个时辰歇一会儿,再走一个时辰再歇一会儿。走到下午,天渐渐阴了下来。走到离沭河还有十二里地的左家庄已是傍晚,天阴得更加厉害。但他不想找人家投宿,只想赶回家去,便到一户人家讨了点水喝,又咬咬牙走。

天色将黑时,高高的河堤终于横在了他的面前。这时河堤上站立着许多人,在向河里惊惊乍乍指指点点,而他的耳边也传来了骇人的大水声。他忘记了脚疼,噌噌几步就窜上河堤。

沭河又发大水了,它一改昨日模样,突然变得宽宽阔阔浊浪滚滚!

这种不下雨却发大水的景象许景行见过多次。他知道,这是沭河上游下了大雨的缘故。他向东岸看看,那边河堤上也站了些人,因天色已黑,已看不清他们是谁。但许景行知道,他们中有许多人是来捞浮财的,希冀着能在大水中捞出一些从上游冲下的物品。看这边近水的地方,一些汉子也是长钩在手虎视眈眈。

许景行从小见过许多捞浮财的场面,目睹过许多的悲剧喜剧。六岁那年,他曾见本村许正六从水中捞出一个柜子,里面装了一百多块大洋,让那个穷光蛋恣得发疯。十岁那年,他曾见邻村一人想下水拽住一棵冲下来的大树,结果树没拽上来,他却让树拽着一去不返。给他刺激最强烈的场面是水中出现死人或活人。有一回水中冲下一个黑东西,有人认为是个死猪,钩上来一瞧却是一具男尸。如果见活人漂下来,有人就会冒死相救。本村已故的许瀚松爷爷,年轻时水性好,曾先后救出过五条人命,在周围各村传为佳话。而这种见义勇为的对象却不包括年轻女子。人们相信一个传说,水中的年轻女人都是水妖变的,她们引诱男人前去搭救为的是将他吃掉。许景行对这说法将信将疑,但他十三岁那年曾亲眼见过一件惨事:那次又发大水,上游忽然冲下一个木盆,盆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她可怜万分地用两手抓住盆边大声呼救。本村光棍许正连说:我不信她是水妖!腾地跳下水去迎向那个木盆。转眼间木盆临近,那女人忽然急促地跳起身扑向他,二人刹那间再也不见影踪,只剩那个底朝天的木盆顺流而下……

秋天的雨毕竟比不得伏季,因而这次发水不是最大,水里似乎也没出现多少物品。那些人在水中钩上来的,不外乎草捆破衣之类。天越来越黑,水面上景象也越来越模糊。这时突然有人喊:“快瞅,那是什么?”许景行瞪大眼睛去看,只见河中央似乎有几条又黑又长的东西时隐时现。旁边一个老头叫起来:“那是蛟龙!快走!”这么一说,河边的人全都跑走了。许景行从小听说过许多蛟龙闹水与吃人的故事,心里也是害怕,急忙跟着人群跑到了附近的村里。他知道这个村叫孙家河西,他的二姑就住在这里。

找到二姑家,二姑惊问侄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许景行把去临沂事的事讲了,二姑便炒了鸡蛋拿出煎饼让他吃。许景行吃下三个煎饼,觉得困乏难奈,便去**睡了。一夜无梦,睁眼时天已大亮。

吃了早饭,许景行告辞二姑,便又向河边走去。到了那里,看水势小了好多,但还是不能过去,便坐在那儿耐心等待。许景行想起昨晚这里的大水与水中的异物,再看看今天的波晏水清,不禁感叹这条沭河的神秘莫测。

日头一点点高起来,河面上流金溢银。他朝东岸看看,那边一个人影也不见,而他的律条村正远远地罩在白白淡淡的晨雾炊烟之中。坐了一会儿,忽有一阵喧闹声从那边隐隐传来。他起身引颈去看,只见一群人从村后走出,向这河边缓缓而来。他不明白这些人要干什么,只看见他们越来越近。当他们被河堤遮住片刻再出现在河堤上时,许景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嗣父也在里面,并且在指挥两个抬筐的人向水边走。

许景行急切地想知道河那边所发生的事情。他走进河道,看看水浅得已没有危险,便挽挽裤子走下水,走向了对岸……

律条村后的小河来自东面三里外的大片山中,流到这里时河道也只有十来丈宽,除了下大雨时,这里的水流一般是年轻人使使劲能够一步窜过,而老人妇孺则借助水中放置的几块石头三两步即可跨越。这河之所以叫倒流河,因为它经常在夏秋季节倒流。或者在下雨时,或者干脆在大晴天,这河的下游忽然就有一股水涌上来,顶着一些肮脏的泡沫与浮柴,经过律条村围墙的北门,经过村子东北角的雹子树,一直往上游流去,成为当地的一大奇观。这河水倒流的原因很清楚:那是与倒流河相连的沭河正发大水。

这水倒流上来,沭河里的鱼鳖虾蟹也会到这里游玩、觅食。不过河水倒流总是暂时的,等大河里水小了,这里的水自然要退回去。但在这时,往往会有部分水族成员贪吃贪玩忘记回去,困在河道的一个个水汪里断了归路。每到这种时候,律条村的人们便会兴奋异常地出动,擒获一些弄回家打牙祭去。

昨天晚间沭河的大水,让倒流河再一次倒流。整天吃菜将脸都吃成菜色的人们夜不成寐枕戈待旦。待到后来连旦也不待了,天不亮就扛着四爪铁招去了后河。此时那里水已退下,很快有许多人低头弯腰寻寻觅觅。不时有人有所擒获,情不自禁地发出欢叫声,这欢叫声又刺激起众人更高的热情,整条河道里热闹非常。

穷汉油饼来得也很早,但忙活到天亮,脚上的一层老茧让水泡得惨白,也没有一点儿收获。他气急败坏地骂着,又越过雹子树向人少的上游走去。这时,他忽然看见面前的一个水汪里,正趴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近前细瞅,透过半尺微浑的水,他模模糊糊地看出一个大鳖。这鳖也真是大,竟像个烙煎饼的小鏊子!油饼心里一阵狂跳,急忙伸出铁招去勾,勾了两勾没勾动,他便用铁招去刨。谁知那鳖盖太硬,刨了两下非但刨不进去,还把他的手震得生疼。停住手正琢磨怎么办才好,那鳖突然爬出水来想要逃遁。油饼急坏了,抖手顿足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却近乎兽类的吼叫。这一叫立即引得许多人向这边跑来。油饼不看人只看鳖,见它在浅水里沙沙急走,便挺身跃上它的背部想踩住,然而那水族英雄劲儿大得很,驮着他照走不误。这罕见的人鳖联合表演让围观者大开眼界,他们一边惊呼一边让出一条通道让它们继续表演下去。油饼觉得这种表演并不符合他的初衷,遂跳下鳖背试图用手阻止它的行走。不料刚伸出手去,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左手一下子剧疼,低头看时,那根中指已经在鳖嘴里了。油饼大惊,头上顿时冒出汗来。他使使劲想把指头拽出来,但那鳖咬得太紧根本拽不动。而这时围观者如堵,惊呼声如潮,那鳖见已无路可走,索性停住脚步与穷汉油饼对峙起来。

这场面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律条村前来逮鱼的人们谁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有人说:想起来了,听说鳖如果咬了人的手指头,要一直等到黑驴叫才松口。油饼的弟弟小饼立即跑到村里,不知从谁家牵来了一头大黑驴。然而那黑驴却不配合,到了水边闻到新水发甜,只顾低头喝水抬头放屁,就是不叫唤。等了半天没结果,有聪明人想了个办法,拔棵水草去搔驴的鼻子。搔了几搔,那驴果然打了个喷嚏,随即引吭高歌。待驴歌罢,人们急去看油饼与鳖,对峙状态依旧没有解除。有人说了,什么黑驴叫,那是骂人的,意思是等挨咬的人哭哩!众人恍然大悟,便让油饼哭。油饼一想再无他法,心下急躁,雄壮的悲声便很容易地发了出来。有人听着他这哭,小声道:“嗯,是像黑驴叫。”于是人们又笑。油饼这时不好意思再哭,咬咬牙狠劲一拽,只听“咯嘣”一声,乖乖,手与鳖是分离了,然而那中指却已少了半截,鲜红的血从上面滴下来,滴到河里艳艳地呈丝缕状漂走,引得一些人们不屑抓的柳叶小鱼竞相追逐。

油饼这时将断指捏了,对噙着他的另一截指头缩头不动的大鳖咬牙切齿道:“你等着,我立马把你弄回去煮了!”

可是,一个叫许正春的中年汉子却厉声道:“油饼你敢!”

油饼扭头瞅着他道:“我怎么不敢?”

许正春说:“这么大的团鱼老爷你敢得罪?你想给咱庄招祸是怎的?”

他这么一说,众人也纷纷说吃不得吃不得。

人们记起了律条村老辈人传说的事情和有关的禁忌。老人们说过,团鱼大了就成精,尤其是沭河里的团鱼精更是厉害,它们经常来试这律条村的人心,觉得不如意便要施以惩罚。一百年前,有人捉了个大团鱼,抬回家里要吃,不料还没下锅这团鱼竟不翼而飞,紧接着沭河突然起了一道水坎,就像让什么东西挡住了似的,致使那水沿着倒流河直往上灌,一时三刻灌满了律条村,让全村房屋倒塌过半。事后人们传说,这是团鱼老爷领着它的儿孙在河中间用身体垒成高墙,导致水祸发生的。六十年前,又有人逮了大鳖要吃,还是没吃成并且遭了报复。报复的方法万分奇特。据说有人亲眼看见,那个测知了人心歹毒的团鱼老爷领了黑压压的大群儿孙爬上沭河东岸,到将要成熟的高梁地边,一个个飞起来用鳖盖沿儿砍那庄稼杆儿。只见它们飞起飞落像和尚道士作道场时耍的飞钹,咯嚓咯嚓,须臾之间就将一块地的高梁砍倒。砍完这块,又去砍别的地,一夜遭踏了几十亩。历史的教训不可不认真记取。今天油饼个杂种操的又要吃团鱼老爷,那还了得?

然而油饼不听劝阻,他举着那只断了一指的左手发誓一般道:“我不管它老爷不老爷,他吃我,我就吃它!”说着就让弟弟小饼快找抬筐,与他把鳖抬回家去。人们当然不允许他的胆大妄为,说小饼你敢!你长了几个头?小饼就不敢了,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

这时,许正春又让油饼赶快放了这团鱼,油饼耿着脖子说:“我就不!谁给我放了,我就跟谁拼命!”许正春说:“真还能了你!我去叫族长来,看你放不放!”

不大一会儿许正芝果然跟着许正春到了河边。他扒掉鞋走到水里,向尚在那里伏着的团鱼深深一揖:“大仙,儿孙不懂事,万望海涵!”接着他站起身来,让许正春到村里找抬筐,他要亲自送大仙回去。油饼不愿意,说:“大叔,你让俺动动荤行不?俺一家人快要饿死啦!”许正芝把眼一瞪:“你还胡说八道!”随即让人把他拉走了。

这时,许正春已拿来抬筐与扁担,大家将这团鱼老爷小心翼翼弄到筐里,小心翼翼抬着,族长许正芝不离抬筐左右,沿着倒流河的南岸向西走去。

越过河堤,到了河边,许正芝不让抬筐的停下,带着他们一直往水里送。一直走到河水没漆深了,他才命令抬筐的落肩。那筐刚一入水,团鱼就轻悠悠地漂了起来。它转身向送他的人们看一眼,然后划动四足,慢慢游往远处的深水中去了。

许正芝一直恭恭敬敬地看着它,直到它再也看不见,才将头抬了起来。这时,他看见阳光灿烂的河面上,他的嗣子正一步步趟着水向这边走来……

在自家院子里,许景行向嗣父交回两块银元,也交给了他一份沉重的失望。许正芝向竹林深处看一眼,低头叹息道:“唉,世道真是变啦,真是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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