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朱安兰用这个姿势坐到了大队部办公室里。她是遵照许合印的安排,到大队负责看电话的。
朱安兰两年前还是柳镇五村的共青团支部副书记,由于长得漂亮,工作积极,在整个柳镇街很是惹人注目。柳镇部队先后有七八个军人爱上了她,一到星期天就到朱安兰干活的五村绳业组里找她发展友谊。这些军人勤快得很,来到这里操着南腔北调吆吆喝喝帮姑娘干活,让绳业组的产量每到星期天就直线上升。可是朱安兰对他们的热情始终缺乏良好的反应,谁愿帮着干活可以,想约她出去玩却没有门儿。时间一长这些军人感到奇怪,就向五村的人打听这姑娘的“活思想”。当时部队特别讲究突出政治搞思想革命化,天天讲要抓“活思想”,现在他们也抓到了朱安兰的头上。这么一抓就摸清了朱安兰的“活思想”:原来她不能随便找对象,她哥哥是个气喘病患者,快三十了还打光棍,她必须给哥哥换媳妇。青年军人们得知这一情况泄了气:慢说部队明令不准在驻地找对象,就是让找,也不能让自己的姐姐或妹妹嫁给一个喘不动气儿的人,于是纷纷退却,让五村绳业组渐渐恢复了宁静。
事实真如这帮军人所了解的,朱安兰一直准备给她哥换媳妇。因为她哥是独子,是爹尾巴梢上唯一的一根毛,所以她决心为家庭做出牺牲。不过她想即使换,也得找个差不多的,可是几年中找来找去,不是人家那边女的不愿意,就是那边男的太差让她看不中。眼看哥哥年龄渐长,爹娘终于沉不住气,托媒人再找,媒人便给介绍了律条村许正贵的四儿子和三闺女。当时柳镇街正搞“四清”运动试点,查干部“四不清”首先查他的阶级路线清不清,让人们脑子里的阶级观点变得像剃头刀一样锋利。朱安兰听说那边是地主家庭,立即表示不同意。可是爹娘去看看人家兄妹俩都长得不错,尤其是那个青年,虽说是二十八岁大了点,但相貌还是让人感到顺眼的,便背着闺女向媒人点头应诺。朱安兰得知后哭闹了一番,说自己身为贫农后代团支部副书记怎能去给地主当儿媳妇。爹娘流着泪道:这不是为了你哥么?你看你哥那个糟糠身子,再不娶媳妇怕留不下种了呀!咱家就要绝户了呀!朱安兰看看在一边高耸两肩艰难喘气的哥哥,低头咬唇思忖良久,然后将脸一仰,强忍住眼泪说:“行,就这样吧。”听到妹妹说了这一句,哥哥“咕咚”一声跪到她的面前,她娘则抱住闺女嚎啕大哭……
那年秋后两家在同一天各换闺女,将喜事办了。朱安兰平平静静地坐上蒙着花布蓬的手推车,在娘家门口直等到许正贵的闺女进了她哥的洞房,她才让人推着去了律条村。到了那里该坐床坐床,该吃饭吃饭,可是晚上那个许四槌要脱她的衣裳她却坚决地拒绝了。四槌问为什么,朱安兰说为什么你明白。四槌苦熬苦盼终于等来了媳妇,媳妇的这种态度却让她不知所措。他说:“咱两家换了就换了,俺妹妹不是已经去你家了么?俺妹妹保准不像你这样。”朱安兰说:“你妹妹是你妹妹,我是我。”直到天明也不让四槌上身。四槌急了,第二天早晨到他爹娘屋里哭诉,许正贵说:“她不叫那个?那你快去跟你妹妹说,也不叫那个王八羔子那个!”四槌果真跑到柳镇,从朱家新房里拉出了他妹妹。听哥哥说了那个意思,妹妹羞红满脸只是叹气。四槌这时明白他家已经吃了大亏,只好向妹妹说:“你往后别再跟他那个啦,等我这边那个了再说!”妹妹便点头答应。
四槌回来,向朱安兰说:“我妹妹都叫你哥那个了,你还不叫我那个!”不料朱安兰却说:“就不叫你那个!只准贫农那个地主,不准地主那个贫农!”夜里照旧守身如玉。四槌眼看着女人在床却不能“那个”,急得抓耳挠腮,最后便动了硬的,摁住朱安兰就撕她的衣裳。哪知朱安兰竟从身上掏出一把剪子,猛地捅向他的胁间。四槌觉得疼,跑到他爹娘屋里看看,身上已经让戳出了一个窟窿,再深一点就麻烦了。许正贵老两口吓得说:“算啦算啦,他不叫那个就不那个,反正咱不能把命搭上!”
但这样的结果总不能让许正贵一家甘心,老太太便去柳镇找到闺女,再次讲那个意思,闺女红着脸道:“娘,这家那人也实在可怜,俺真不忍心……”娘板着脸说:“你不忍心也得忍,咱不能让人家白那个了!”闺女又点头答应着。可是三个月下去,闺女忽然回到娘家说她身上有了,她娘跺着脚道:“他那边都结果了,这边连个花骨朵还没见,你说这是啥事儿!”四槌得知了这事,独自一人跑到沭河滩上大哭了一场。
从那以后,四槌就死了那份心,该干活干活,该睡觉睡觉。朱安兰表面上也安心住在这里,像别的年轻妇女那样整天到地里干活。十个月后,她小姑也是她娘家嫂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她欢天喜地挎了一箢子油条鸡蛋去送“助米”,又把他男人四槌气得害了一个多月的胃疼。
**开始后,当过团干部的朱安兰激动起来,找到许合印申明自己的贫农出身,要求加入红卫兵,可是许合印对许正贵有深仇大恨,对地主的儿媳妇不够信任,便没有批准她的要求。没料想这位朱安兰真不愧是贫农后代,阶级路线竟然如此分明,能够大义灭亲揭发出公公存的变天账。许合印想,这样的人不信任还信任谁?这样的人不用还用谁?
律条村有一部电话,是在一九六四年与各户的广播喇叭一块安装的。因两种信号都走一条线,大队部里便设了一个闸,早晨、中午、晚上三次广播时间一到,便将闸扳上去;广播一结束,再把闸扳下来。扳上去只用于听他最常犯的错误就是忘记扳闸,不是让全村听不到广播,就是让全村都能听到许合印与上级领导通电话的声音。许合印很恼火,一直想另找个人替他,但选来选去也没有很值得信任的。所以当朱安兰一出现,这电话传达员就非她莫属了。
朱安兰对大队文革主任的信任当然感激不尽,从此一天到晚坐在大队部里恪尽职守,该扳闸扳闸,该接电话接电话。从她一上任,许景霖就撇撇他那张不长胡子的“嬷嬷嘴”,自觉地呆在一间厢房里专心处理账务。这样,作为律条村政治文化中心的大队办公室里往往只有许合印与朱安兰两个人。
按照辈份,许合印得叫朱安兰婶子。可是他不这么叫,而是直接称呼“安兰”,朱安兰对他也只叫“合印”而不叫别的。二人在一起时,谈论国家大事,也谈论自家小事。一来二去,朱安兰就在一个晚上把自己的婚姻悲剧讲给许合印听了。许合印听了当然滋生出强烈的革命义愤,说:“安兰,你快别跟那个地主羔子啦,跟他离婚!”朱安兰却摇摇头。许合印问为什么,朱安兰说:“为了俺娘家,为了俺哥。”许合印说:“那你就这样过下去?”朱安兰点点头,接着眼泪从一双杏眼里“啪哒啪哒”往下掉。许合印这时走上前去,一下子就把她抱住了。他看看院中无人,便将屋门一关,把朱安兰顶到南墙上扯下了她的裤子。可是由于高低悬殊,一时不能成事,许合印瞥见墙跟有几块开会时人们坐的砖头,急忙踢过来让朱安兰叉着腿站到上面。然后,他才将年轻女人弄出一声呻叫……片刻之后许合印欲提上裤子,一低头看见了自己下身染上的鲜红,急忙问朱安兰是怎么回事,朱安兰流着泪道:“怎么回事你还不知道?你老婆第一回不这样?”许合印听了这话心中生出无限的感动,紧紧地抱住他说:“安兰!我的好战友!真是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呵!”……
有了这种河海一般深厚的阶级友爱,许合印从此经常和朱安兰做这事情。他们还将这事情确定了隐语,叫作“上台”。瞅瞅院内无人,许合印便也斜着眼睛说:“安兰你上台?”朱安兰便立即响应道:“上台!”说罢动作敏捷地踏上早已预备在那里的砖垛,叉腿倚墙而立,豪情满怀地迎接那片刻的欢娱。
有一回是在下雨的中午,因为不会有人前来,他们“上台”后肆无忌惮格外持久。当时广播喇叭里正播放那首有“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句子的歌曲,他俩一边随着唱,一边将动作应和着歌曲的节奏。由于心情越来越激动,动作越来越猛烈,致使朱安兰的屁股一下下重重地擂击着墙壁。在最后的几下发生时,泥巴抹起的墙皮突然掉下一大块,在地上砸起了大朵尘烟。二人吃了一惊,在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才惊魂稍定。朱安兰看看墙上,忽然发现**的砖缝中有一团纸塞着,急忙取下展开,与许合印并头去看。他们虽然都识字不多,但还是大体上看明白了:这是一份族规,一不得这样,二不得那样,总共是八条。朱安兰问:“什么是族规?”许合印道:“那是四旧!”说着扯过那张纸,一边擦拭身上的秽物,一边向他的革命战友讲述这屋子曾用作家庙的历史。
此处墙皮脱落,他们下一回便挪挪砖垛,另选了个地方。不料“上台”后那墙皮又被他们砸掉了一块,而砖缝里又有纸团出现。他们看看,这纸上开头写了“石居士七笔勾”几个大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绳头小楷。第一段文字为:“贪甚风流,不是冤家不聚头。但顾**人妇,能保妻儿否?休!嬉戏眼前头,万恶**为首。因此把美色邪**一笔勾。”朱安兰看了变色道:“这是教人甭胡来呢!你不害怕?”许合印一哼鼻子:“这还是四旧,怕它个×!”又拿了这纸去擦身上。
再一回“上台”,他俩又把一块墙皮撞掉,让一个纸团重见天日。这次他们读到了一段二人都认不全字也读不懂的话:“楚子将出师。入告夫人邓曼曰。余心**。曼曰。王禄尽矣。盈而**。天之道也。楚子果卒于师。夫**于心。为死亡之兆。则**于身者。又当何如也。然则儒者主敬之学。固养心之道。而实保身之道也欤。”许合印对这纸条依然斥之为“四旧”,依然将其作拭秽之用。
因为屡屡“上台”,办公室的南墙墙皮很快脱落了一大片,斑驳陆离很不雅观,让前来开会办事的人觉得莫名其妙。能名其妙的许合印却将其引为自豪,常常指着这墙对朱安兰说:“看见了吧?不破不立,破就是立!”朱安兰此时便红着脸敲他一小拳:“还有脸说?你个大流氓!”
在这段时间里,许合印觉得应该让心爱的战友见识外边的大好革命形势,经常让许景霖给替班看闸,他用自行车带着朱安兰外出,或是去柳镇,或是去县城。外出了几回,村里人便议论纷纷,都说这俩人有景儿了。
议论传到油饼老两口耳朵里,老两口都气得吃不下饭。尤其是老太太最为生气,跺着小脚骂道:“这个朱安兰,真是个小贱×!我跟合印家的去撕了她!”说罢真地去叫儿媳妇跟她走。谁知儿媳妇却流着眼泪摇头。老太太问她这是为什么,脸黄发焦的儿媳妇向婆婆道,她不是不知道男人有外心,可是她不敢。因为许合印已经说了,自古好男占十女,他这一村之长占两个不算多。如果真要管他,他就要离掉原配娶朱安兰。老太太让这话气了个半死,回去跟老头说了,老头粗着脖子道:“不叫管?俺非管管这驴日的不行!”于是,他就在一天早晨儿子推着自行车又要跟朱安兰出门时,上前拦住说他要坐儿子的车腚去赶集。许合印皱着眉头道:“我跟朱安兰要到公社开会。”老汉说:“一个熊看电话的还要开会?拿通知咱看看!”许合印拿不出通知来,又说:“你这么大年纪了,坐车腚不牢靠,再说又是上坡又是迎风……”说着向朱安兰使个眼色,自己轻捷地骗腿上车,朱安兰则紧跑两步“嗖”地跳上车腚坐着。旁边看见的人笑着向老汉道:“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也不识相!”老汉看着儿子远去的影子点头道:“嗯,等着看吧,他能不出好能!”
许合印这天下午带着朱安兰回来,从东边山坡上干活的人群中突然喊出这么几句:
主任骑车有三欢:
顺风下坡带安兰!
主任骑车有三愁:
迎风上坡带老头!
这喊声传到二人耳中,二人都有些紧张,许合印紧张得扶不稳车把,差点让后边的朱安兰摔下来。他回头说:“日他奶奶,有意见喽!安兰这样吧,我教你学会骑车,你以后自己走路行吧?”朱安兰脆生生地点头道:“那好!”
当天晚上,许合印就在大队部院子里教朱安兰学起车来。先是“骑死驴”:让她骑上去,他帮着掌握车把,让朱安兰寻找骑车的感觉。这么转了一会儿,又开始“骑半死驴”:由朱安兰掌握车把,许合印在后面扶着车腚,一见车倾则全力纠正之。最后是“骑活驴”:许合印撒手不管,让朱安兰自己骑着走。朱安兰十分聪明,学了一个来钟头就学会了,骑着车子像条小鲫鱼似地在一棵棵老柏树的间隙中飞快穿行。许合印见状,拍拍女人的屁股小声道:“成功啦,快下车,上台庆贺庆贺!”女人立即骗腿下车,擦一把脸上的汗走到屋里,喷着急促的呼吸站到了砖垛上。
第二天,朱安兰独自骑车出门,让看见的人们都吃了一惊:了不得,这女人也会骑车啦!随即,不平之气涌满了许多社员的胸腔:许合印是主任,骑个车就骑个车,她朱安兰算老几?买脚踏车花的是大队的钱,大队的钱也是咱大伙的。大伙的东西让那张骚×夹着到处跑,还有没有天理?她朱安兰有资格骑车,咱也有资格骑车!学!咱也学!
当天傍晚朱安兰刚进村,自行车就让几个青年抢去,推到了村前的麦场上。许合印听了朱安兰的报告急忙跑去要推回来,可是青年们坚决不放,说:你能叫别人学车,就得叫咱们学车!不就是学学么?耽不了你明天骑就行!许合印没法硬夺,只好空手而回让他们学去。
这天晚上恰好有月亮,学车活动在麦场上进行得热火朝天。车一次次倒下再一次次扶起来;脚踏子一次次摔得不能蹬再一次次用镢头撬过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学车队伍,鸡叫了一遍又一遍也不能将他们撵回家。直到车圈上映出东天边红红的曙光,车轱辘才终于停止转动。有人总结了一下,这一夜共有十八条汉子掌握了脚踏车的驾驶技术。
第二天夜里,学会骑车的人数达到了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