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妮讲的内容,许景行听了个开头便已经明白:她是讲怎样和本村教徒一道,帮助无儿无女的大收两口子种花生,并称这是遵照了主的旨意,施爱于人。她末了说要继续作光作盐,让基督的福音在律条村发扬光大。许景行边听边想:教会里这么做,不是和**时的“讲用”差不多吗?
刘二妮刚讲完,孙田秀忽地站起来,说她两口子通过这件事,觉得爹亲娘亲不如教会亲,河深海深不如基督徒之间的感情深!今后他们要坚决作积极分子,积极参加教会活动!
孙田秀这话让许景行感到非常熟悉又非常刺耳,心中暗暗生出了对教会的嫉妒。但他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在律条村,像大收两口子这样的困难户,不管是村里还是众人,的的确确是没能给他们多少切实的帮助。想到这里,许景行的心里又有一丝愧疚。他痛心地想,如今村里的党组织为什么在群众眼里不如从前啦?为什么还不如教会有凝聚力?这真该好好地考虑考虑啦!
小梗,刘二妮,孙田秀。今天在这里先后上场的三个人,一个是他当年的同事,与他心心相印的女人;另两个却是当年远近闻名的律条村“斗私批修报告团”的成员。发现了这一点,许景行顿时生出沧桑之感。
接着站出来作见证的是一个不知哪村的中年汉子。他上台讲了他新犯的一条错误:他走亲戚家喝酒喝醉了,回家还把老婆打了一顿。说完,他冲着耶稣像连连弓腰,口里说着“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许景行听了点点头:嗯,这真像斗私批修了。
后边两个妇女做的见证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她们都是用亲身经历来证实上帝的存在。一个妇女说,她有一天在赶集的路上,突然有一只狗扑上来,她立马说一声“感谢主”,那狗立马就退了。另一个妇女说,前天夜里,她起先觉得有点热,被子盖得不严实,后来睡梦里觉得冷,迷迷糊糊地觉着有人给她掖了掖被子。她醒来一看,被子果然严严实实,这不是主给掖的又是谁?
许景行听了觉得可笑,索性离开墙洞边,到门口坐着抽起了烟。看来那边作见证的也不再有,因为歌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唱歌只唱了一首,然后又是祷告。祷告完毕,众教徒便涌出教堂往院门走去——看来这一次礼拜结束了。
这时,他听见小梗喊堂哥堂嫂和刘二妮留下,让他们陪爹一起吃饭。许景行对闺女的安排十分满意,想想这孙家河西村还有他的姑家亲戚,但姑和姑夫都已死去多年,他就让女婿把姑家表弟叫来,大家一起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饭。
吃饭时,刘二妮问许景行:“老哥哥,今天你也听见了,你说信耶稣到底好不好?”许景行点点头:“对安定团结有一定的好处。”刘二妮兴奋地说:“那你还不入?”许景行摇摇头:“还是不能入。”“为啥?”“你们信的那些,我还不能完全接受。”刘二妮拿筷子向他一指:“你呀你呀,到什么时候才能觉悟?”小梗这时说:“四婶子你不要着急,你叫俺爹先看看书,了解了解。”她起身到抽屉里摸出一本崭新的《圣经》,递给爹说:“爹,我不强求你入教,只想叫你回家没事的时候看看这书,行不?”许景行点点头接在手里:“中,我回去慢慢看。”
吃过午饭,刘二妮与大收两口子要走,小梗说:“咱们一块吧。”刘二妮问:“你回娘家?不叫你爹在你家住一宿?”许景行说:“合意办厂弄脏了水,你不也知道吗?我想叫小梗去劝劝他。”刘二妮与大收两口子都说:“那是得好好劝劝。”
五个人就走出村,走上了沭河大堤。这时他们都看见,许合霞还在水边沙滩上坐着。孙田秀喊道:“大兄弟,你怎么还没过河回家?”许合霞回头看见他们过来,气急败坏地说:“咳,真是气死我了!你们信不信?光天化日之下,挪亚方舟就叫人偷走了!”
许合霞还是不住声地嘟哝,大收说:“不怕,这个让人偷走了咱们再做一个!这回注意保管:平时放在村里,等礼拜天再抬到这里用。”许合霞说:“过了河到这边怎么办?”大收说:“那就抬到小梗家呗!”许景行听了这话哭笑不得。
一行人只得像往常那样挽裤子过河。上岸后刘二妮嘱咐大家:“回家赶紧用好水冲呵,不冲可不行呵!”许合霞说:“我家的水可不能用,跟这河里的一样!”
听了这话,许景行心中又焦急起来。他一越过河堤就加快步伐向家中走去,把闺女甩在了后头。踏进家门,竟发现院子里安安静静。他走进屋里向老伴问:“怎不见挑水的啦?”玉莲老太把大腿一拍:“咳,抗美今天把社会收拾啦!”
许合意从早晨开始就有了兵临城下的感觉。他用强硬的态度气走了父兄二人,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便让负责蒸草的七八个工人停止手中的工作,全部到厂门口站着,命令他们一旦发现村里再有人来,就全力将其拒之门外。他还很明确地告诉这些人:谁来动硬的你们也动硬的,出了人命我兜着!许景从老汉恐怕前来对阵并吃亏的是他的儿子许合千,急忙说:那可不行,千万不能动硬的!许合意看出他的顾虑,立即让他离开前线到车间里蹲着。
布置好了防线,许合意便回到了他的办公室。然而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心里烦躁不安,又起身去了车间。那里,蒸熟磨烂了的草浆在大铁桶里冒着团团白气,而造纸机正轰隆轰隆转动着,将这些草浆变成黄黄的厚纸。许合意最爱看这纸下机的情景。他曾多次站在机器前面想着这么一个事实:五分钱一斤的麦穰,如今在庄户人家堆积着几乎成为累赘的麦穰,就在这里由他变成了十分值钱的东西!想着想着,他便如痴如醉。
今天他再站到这里的时候,除了陶醉还有着一种亢奋一种快感。这是男人在临战前才有的心态。他一边听着机器的轰响,一边机警地捕捉着厂门口的动静,打算随时像一头猛虎那样啸吼着扑到那儿。
但一直到了九点多钟,那边也没听到动静。万万想不到的是,这时候他身边机器的巨大响声竟戛然而止,烘筒上那些尚未干燥成纸的草浆让惯性抛出来,像屎巴巴一样糊到了他的脸上身上。许合意在脸上撸了两把睁开眼睛,一跺脚喊:“操他娘,怎么停电啦?”工人七嘴八舌地说:“就这里停。你听,人家石料厂机器还响。”许合意听一听果然如此,气急败坏地说:“毁啦,当官的真要杀我呀!”说罢这话,他便带着满脸满身的草浆跑了出去。
这时,他的哥哥从屋里走出来喊:“合意你住手!电是我叫他停的!”许合意立即向着哥哥跳了起来:“你快给我接上,不接上我跟你没个完!”许合心说:“你死了这个心,你不执行村里的决定就不供电!”许合意看着哥哥的脸说:“哥,你待我真这么绝情?”许合心说:“不是我绝情,是你对大伙绝情。我当这村干部,不站在大伙这边站在哪里?你快回去筹钱吧,早一天把自来水建好,你也早开工一天。”许合意这时软了下来,哭唧唧道:“哥,你看看我,已经欠了一腚账了,再到哪里弄钱?”许合心说:“你想想办法。我也争取帮你一点。”许合意还在那里磨蹭着不走,然而许合心却不再理他,回到屋里跟会计商量什么事情去了。许合意在门外站了一阵子,狠狠地将脚一跺转身走了。
回到厂里,他将工人遣散回家,嘱咐景从老汉看好门,自己也回家躺到了**。老婆杨书兰已经知道了停电的事,明白村里的做法对,但想想家里实在又拿不出钱来,只觉得心乱如麻,就坐在床边擦眼抹泪。
到中午,她做好饭让丈夫吃,丈夫下床后却光是喝酒,直喝得酩酊大醉不醒人事。天黑时,杨书兰好不容易把他喊醒,正要拿饭给他,却见门口人影一闪,是小姑子来了。
许合意自小喜欢妹妹,见她进门便急忙坐了起来。小梗闻到那股浓烈的酒气,退后一步说:“哎呀二哥,你又灌了多少酒呀?”杨书兰说:“还是中午喝的,整整一瓶呢!”许合意摇着沉重的脑袋嘟哝道:“唉,叫咱大哥逼到死路上去了,喝酒解解闷。”小梗说:“二哥你别这样说,咱大哥怎是逼你?你那厂子把水糟蹋了,就该停下。”说着,她将手里的手绢包打开,将一沓子百元大钞放在了桌上。杨书兰急忙问:“他二姑,这是哪来的钱?”小梗说:“咱爹咱哥跟我凑了帮你们的。一共两万,咱爹两千,咱哥一万,我八千,快交到村里吧。”杨书兰的眼圈登时红了,扭头向丈夫说:“包产他爹你看看,到底还是一家人亲……”许合意看着这些钱,把头低下久久无言。杨书兰向他说:“还剩两万,我想也好办。你把现有的纸卖一些,再去借借,就够了。”许合意低着头眨巴了一阵子眼皮,而后抬头向妹妹道:“你去跟咱哥说,三天后我把钱都交上。”小梗听了这话,将眼一闭轻轻说:“感谢主……”
老婆走后,许合心思忖一番,对建自来水一事拿定了主意。打算学习城里搞工程的做法,实行招标承包。不管本村人外村人,谁的方案又省钱又能保证供水,就让谁干。
第二天,他召开村两委会议讲了这事,大家一致赞同。当天下午,用大红纸抄写的招标启事便贴到了本村大街上和柳镇百货商店的门口。
此后的几天里,本村许合习和另外两人报了名,镇上有两家建筑公司也前来考察、投标。村里看看他们递上的预算,在十四万至十八万元不等。请来公社水利站的一位技术员算算,工程的全部费用至少要十二万。因为这不光要为各家各户铺设水管、安装水龙头,还要打一眼机井、建一座水塔。这水塔还不能太矮,必须能让村里将要建设的三层办公楼上取到水。村干部心里有了底,便定好时间让所有投标者当众竞价,最后由村里拍板确定中标者。
到十二万时只剩下三位,十一万时便只有许合习和镇上的一人了。当那人再报出十万五,许合习一口报出了十万。那人摇头道:“十万能挣个×呀?不能干不能干!”许合心看看这情景,连问三遍谁还出更低的价,却没有一个开口的,便高声宣布许合习中标,让村主任与他签了合同。合同规定,所供自来水的水质必须在二级以上,水量充足,水压合适,整个工程要在一个月内完成。村里先付给承包者六万元工程款,其余四万待工程完工一年后,经鉴定供水正常再付。
拿到钱后,许合习立即忙活起来。他让技术员在村中的大街小巷上浇出一条条石灰线,雇了许多人开始挖沟,挖好后便从县城买来管子安上。等村里的街道平复如初,人们发现自来水还没有源头——水井水塔不知在哪里。正待究问原因,却见许合习又指挥人沿着倒流河南岸挖起沟来,挖出二里远后沿山脚拐向东南,直指打了寺旧址。此时,人们才领教了许合习的过人聪明:那里自古以来就有一口井,水旺得很,且地势高,只是在多年前让土石填死了。如果把它清理出来从那里取水,既可保证全村饮用,又能省去打井建塔的费用。精细的人算算,许合习这么干,要起码赚上四万!
让许合习打败的投标者悔恨得跺脚,一些村民也觉得让许合习骗了。有人说:他早瞅准了这井却不吭声,不是坑大伙的钱么!许合意更是上火。他觉得,许合习轻而易举赚的四万块钱,恰恰是剜了他的肉!他急乎乎找到哥哥,让他一定不能给许合习那么多钱。许合心说:现在这个时代只认合同,不管他从哪里取水,只要符合合同规定,你就得无条件地兑现!许合意听哥哥这么说,只好骂骂咧咧地走了。
几天后,许合习把长长的输水管埋好,一头插到野猫山坡的井里并把井口封死,另一头接到村内的供水总管上,随即点响鞭炮,通知村民放水试试。各家扭开龙头,清凛甘甜的水“哗哗”而出,许多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一阵阵欢呼。
但也有人说这是许合习弄来的骗人水,喝一口尝尝总觉得不是正经味儿。许合意更是接受不了,虽然新水到了家中,但他不让老婆扭水龙头,说喝了那水会恶心,坚持喝自家井里的。
不过等到第二天工厂重新开工,许合意的心情又变得愉快起来。回到家里,明明看见水龙头下面接了一桶水,明明知道老婆端给自己的茶就是用自来水泡的,却也没有追究,吹吹浮茶就恣悠悠地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