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晴似乎没有听见爷爷的夸奖,还是激动地在床前走来走去。后来她站定了说:“爷爷,我打算用你和我老爷爷的纪录写一篇论文,你同意不同意?”
许景行兴奋地捋着胡子说:“同意,同意呀!”
晴晴一笑:“可是,我使用了你们的试验成果怎么办?署上你们的名字?在文章后头注明?或者挣了稿费给你一份?”
许景行佯怒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晴晴你把爷爷看成什么人啦?”
晴晴“咯咯”笑着,忽然扑上前去亲了爷爷一嘴。这种举动又让许景行感到十分别扭,不由得羞红了一张老脸。
雹子老爷遭到消雹火箭的拦阻之后并没有死心,在夏天里又曾先后两次前来。但他只要在天上一露面,炮队就立即到他要经过的路线上迎头痛击,杀得他神威无存。于是整整一个夏天,雹子树始终没有得到宠幸,只好带着她那副非死非活的怪相进入了秋天。这个时候,沭河两岸的人们都说:好了,成功了,往后种庄稼再也不用怕雹子啦!
阴历七月底,憔悴不堪的雹子树边突然发生了一次车灾人祸。
那天从南边来了一辆拉货的大卡车,它走着走着,却有一辆小轿车从后面飞驰而来并要超车。大车司机把它让过去之后,刚打一打方向盘回到路中间,没料到前边的小轿车在临近雹子树时,突然一亮尾灯急剧减速。大车司机措手不及,就在眼看要撞上轿车时一扭方向盘一踏刹闸,车便一下子翻了,车上的货物散落一地。
这时正是人们吃过早饭下地或上工的时候,一辆大卡车的颠覆自然引得许多人跑来围观。司机带着一脸惊慌从驾驶室里爬出来,活动一下手脚发现自己身上没伤,便去找前边那辆轿车。然而那轿车已经无影无踪,气得他跳着脚大骂。利索这时也到了这里,听司机说了事情经过,便说,车上的人一定是个嫖客,他知道雹子树叶的妙处,走到这里忍不住要走慢一点看看,结果让后边这辆大车倒霉了。利索分析罢,有些围观的本村人都说此言有理。那司机便不解地问:这树叶有什么用处?哎,它的叶子怎么只有这么一点点?
他还没等到有人给他解释,忽听身后出现异常动静。回头一看,原来有两个人抱了他拉的电饭锅往村里飞跑。他急忙喊:“别给我拿!别给我拿!”然而二人哪里肯听?一人抱一个画着电饭锅图案的方形纸箱连头也不回。车边的人受到二位先行者的启发,也纷纷抱了纸箱往家走。有人觉得抱一个不过瘾,还一下子抱上两个,挺着肚子的跑相十分滑稽。大车司机急得额上冒汗,张着两臂左阻右拦却无济于事,只好“卟嗵”一声跪在地上哀告:“爷爷奶奶!亲爷爷亲奶奶!你们行行好,别给我拿啦!别给我拿啦!”
见他做出这等姿态,有人住了手,有人还是照拿不误。更可怕的是,村里有些本来没出门的人得到消息,竟也跑出来干这勾当。大车司机眼看货物三停去了一停,直急得泪水横飞。
利索与另外几个村民没取这种不义之财,只是站在那里旁观。后来见拿锅的越来越多,他小声嘟哝一句:“这像什么话?”接着跑回店里打电话报告了许合心。许合心扔下电话立即赶来,才制止了这一场罕见的趁火打劫。
大车司机得知他是村支书,便流着眼泪向他讲了事情经过。许合心握着他的手沉痛地说:“很对不起,我一定尽最大努力,把你的货找回来!”说完这话,他立即回到村部新建起不久的办公楼上,开动广播喇叭,用严厉的腔调向全村讲了适才在公路上发生的事情,说这是律条村从来没有过的耻辱。他要求,凡是拿了电饭锅的要赶快送回去,送回去便不再追究;若拒不送还被查出来,一个锅罚三百块钱!
过了一会儿,便陆续有人让孩子抱着锅送到了雹子树下。然而等到中午,再没有送锅的前来,司机数数还缺二十多个。这时他已打电话从柳镇请来吊车把卡车扶起,便对许合心说:“算了吧,我自认倒霉。”接着就让人帮忙装好车,离开了这里。
下午,许合心召开村两委会议商量这事,主张好好查一查,谁如果拿了人家的锅没交就予以处罚。但许合千等几位干部态度不积极,说那辆外地车已经走了,就没有必要费心劳神查下去,都是本村人,查到谁的头上都不好看。许合心说:咱们村出了这种事,整体形象更不好看!查,坚决查!许合千说:你想查就查吧。不过查不彻底的。
会后,许合心在村里设了检举箱,同时还带人走访调查。这么双管齐下,也找到了一些线索,先后罚了十来户人家。然而另外十来只锅,任凭怎样用力也查不到下落,他只好恨恨作罢。
过了一些日子,谁也没想到身为村干部的荣荣也出了问题。
事情是在律条村一些妇女去镇上作例行检查的那天暴露的。秋收大忙之前,柳镇计划生育办公室为了防止某些女人肚子出现不应有的发芽现象,让各村把戴节育环的妇女集合起来到镇上检查一次。这天律条村几十个年轻女人让荣荣带到镇计生办,便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屋里透视。掌机器的是一个小伙子,他手拿名单,将女人一个个叫到面前,借爱克斯光线的帮助查看女人肚里那个金属圆环是否还在。其实敢到机器空档里站着的一般都没有问题,所以这种检查速度很快,女人们进进出出像鱼群一样。不料查到律条村的第十二名,小伙子却看出了蹊跷:她戴的环不知怎的竟像钟摆一样来回晃悠。他给身边一位女工作人员使个眼色,女工作人员便把受检者带到了里屋。扯下她的裤子看看,女工作人员忍不住笑了:原来那女人的环不是在肚子里,而是用一根毛线吊在肚皮上。女工作人员把计生办主任叫来,主任声色俱厉地问她的环是何时弄出来的,这女人却答非所问,黄着一张小脸说:“俺不敢贴膏药,俺不敢贴膏药。”主任一听这话里有道道,便开始追问,这一问问出了律条村的一个大秘密:今天这村来的妇女中,还有一些肚里无环。环在哪里?用伤湿止痛膏贴在小腹上。这出喜剧的导演是妇女主任许荣荣,她前些天带着南乡她的表嫂,悄悄找到村里一些戴环的妇女,问她们愿不愿取出环来多生孩子,如果愿意,她表嫂就会这技术。妇女们听了这话喜从天降,立马上床脱裤子任她收拾。临走时,荣荣却向空了肚子的人要八百块钱,并嘱咐她千万别说出去。到了例行检查,这些妇女正愁着怎么过关,荣荣却拿着节育环与膏药来到她家,准确地把环固定在女人子宫外的肚皮上。不料到了这个女人家里,女人却说她不能贴膏药,一贴就烂皮,荣荣只好给她用了这么一个“吊”的办法……
计生办主任听后大吃一惊,急忙命令律条村的妇女谁也不准走,统统再查一遍。这次复查没用机器,只是让她们一个个解开裤子看,结果是有八名妇女的环粘在肚皮上。计生办主任大怒,让人到院里找许荣荣,可是找遍大院也没见她的影子,看样子是跑了。主任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先找镇长去!说完就急匆匆去了镇政府。
许合心是在下午镇纪委书记和计生办主任来到村里才知道这事的。他听了他们讲的情况感到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后来相信了之后也为这女人的行为感到气愤。他立场鲜明地表态道:“如果这事属实,该怎样处理就怎样处理!”
坐了片刻,二位镇干部便让他带着找荣荣谈话。到了她家,荣荣正在堂屋里呆呆地坐着。一见这几人的面,她瞪起那双仍很美丽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把脸一捂大哭道:“我糊涂了,我该死!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只想着弄钱,好叫闺女上大学……”
接下来,荣荣把她做的事情全交代了,末了说:“我犯了大错,我把钱退赔给人家。另外你们撤我的职吧,开除我的党籍吧!”
他们走出荣荣的家时,刘二妮与几个基督徒一起从街西头走来了,看来她们刚从河西作完礼拜。此刻她们回到村里还保持着精神的高度亢奋,一边走一边响亮地唱着:“抬头看一看,世界真危险:人心生诡诈,犯罪比蜜甜。你要不悔改,灾祸怎难免……”
五天后的一个晚上,律条村党支部召开全体党员大会,讨论许荣荣犯下的错误及处理意见。鉴于她认错态度好,并把自己得的四千块钱全部作了退赔,党员们一致同意给予她留党察看二年的处分。
许景行经过一个夏天的休养,已经能够拄着拐棍走动,这次会议也来参加了。许多年来他不参加村民会,但党员会每次必到,他说组织里的事情马虎不得。等这次会议形成了对荣荣的处分决定,他开口道:“我说两句。大伙知道,这些年来我开会一般不发言,这次我憋不住了。”
接着,他就从荣荣犯的错误讲起,讲到了他的二儿子许合意,讲到了他的哥哥许景言,讲到了前几天的劫车事件,讲到了这几年来村里发生的那些不该发生的事情……最后,他还讲到了莠草试验。讲完这些,他痛心疾首地说:“咱们一定要明白,光抓经济不抓思想,早晚是要出大乱子的……”
在他讲话的过程中,许合心低着头若有所思。有些人则心不在焉打起哈欠。老党员许三黑听着听着,竟然嘻嘻笑道:“二哥,你是不是又要领着大伙斗私批修?”这话一出口,立即引起了一片笑声。
许景行突然让这话噎住,老脸上顿时挂满了难堪。他低下那颗白发苍苍的脑袋思忖片刻,又对众人说:“我知道当年那种做法太过火,不抓生产,一个劲地整治人心,最后……”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想起了他的闺女大梗,胸骨疼得如锥扎一般。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沭河两岸的人们或按季节的规定在地里忙着,或按市场的规定在厂里店里忙着,突然听见雷声响起,望西北天上一瞧,原来那里有大片黑云高高垛起,是要来雨了。
那云走得很快,转眼间已到头顶。紧接着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秋天下雷雨本来稀罕,可是等这雨下起之后人们更是吃惊:它竟然带了雹子!望着满地“卟嗵嗵”乱蹦的那些白蛋蛋,许多人都说:“真他娘的怪,快过九重阳了,怎么又下起了雹子?”
有人便摇头道:“看来,有了防雹火箭,也是防不胜防呵!”
人们当然没忘了雹子老爷来这里的目的。公路边的店铺里聚集了许多躲雨的人,他们都伸出头去看那棵奇树。
此时雹子下得正猛。他们看见,在这从天而降的打击与摧残下,那棵树让每个枝条都摇摇摆摆,似舞蹈,似歌唱,似在表达她的无限快乐与淋漓欢欣……
1997年5月至1998年5月于日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