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行在黑暗中将脸一红,沉默片刻说:“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不打仗造地雷干什么?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斗私批修!”
抗美理解了,便说:“好!那咱们快去吧!”
爷儿俩便相跟着出了门。到院门外停下,许景行先在自家的门上做了一番示范:他让儿子划根火柴照着,从那把头发上抽下一根,穿在两个门鼻上,然后打一个死结。他嘱咐儿子:到别的门上拴的时候,就不能用火照了,要摸黑弄。抗美点头答应着。
这是一个无月之夜。天上覆满一层薄云,把星星全遮住了,于是整个村子漆黑漆黑。抗美小心翼翼,扶着墙一步步摸索着走。走到第一家门首,他悄悄站在那儿,听见院里传出主人响亮的鼾声,心里忽然想:我这是在干啥呢?人家睡得好好的,我怎么能怀疑人家会做坏事呢?但他又想起爹常说的一句话:人心隔肚皮。是呀,谁知道他们老实不老实呢。说不定这会儿还睡着,等一觉醒来,就会像老鼠一样溜出门去偷这偷那。拴吧,拴吧。试上一试,就知道这家人是好还是坏了……于是,他就照爹教的样子,从手中抽出一根发丝,将那两个门鼻结结实实地拴在了一起。
一家,又一家;
一条街,又一条街。
当头遍鸡叫在远远近近响起的时候,半个村子都让他拴下,手中的头发也用光了。
回到家,爹正蹲在门边等他。看来,许景行比儿子干得熟练。他说:“睡一会儿吧。”
因为累了,抗美回到屋里很快睡熟。觉得只睡了一小会儿,就让爹又晃醒了。许景行说天快亮了,该去检查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天还是很黑很黑。不过满院子空气已经明显得变凉,让抗美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许景行一边往外走,一边教给儿子检查的方法:到那些门上,摸摸头发断没断。断的话,就记住这户是谁。没断的话,就把头发扯断,抽走,扔到地上。
抗美便又按照上半夜走过的路线,去摸一家一家的门鼻子。
第一家,发丝完好无损;
第二家,也是完好无损;
直到把他所拴的人家全部走完,也没发现一根断了的!
抗美匆匆走回家,想向爹报告这结果,但没见爹回来。他想,这回是爹的手脚赶不上我的利索了。于是便等。等了一大会儿,一阵轻而又轻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爹的身影便立在了他的面前。
抗美说:“爹,我那边没有一家断的。你那里呢?”
爹说:“也没有。”
说完这话,许景行就把儿子的肩膀一揽,领着他走了。他没带儿子回家睡觉,却带他走向了大队部。
打开院门,许景行领儿子走到老柏树边那个高高的喊话台下,示意儿子跟他上去。抗美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还是甩掉鞋子,像个猴子一样“噌噌噌”爬上去了。
爷儿俩都爬到最高处,许景行说:“坐坐吧。”一老一少便坐在了横担着的几块木板上。
抬头瞅瞅,他们的面前便是整个村子,是让他们父子俩挨个儿拴了的二百多户人家,是正让饥饿折磨着的八百多口人。
抗美的心,深深地被感动了。
他转脸看爹,爹也正打量着眼前的村子。他装上一袋烟,叭嗒叭嗒地抽了几口,然后问道:“抗美,你说这世上什么最难管?”
抗美不知道。想了想还是不知道。于是摇了摇头。
许景行说:“告诉你吧,是人心。”
抗美看一下爹的脸:“哦。人心。”
许景行说:“人心,是这世上最奇怪的东西,它个头那么小那么小,可它的胃口却那么大那么大,能装得下地,装得下天!人肚子有吃饱的时候,可它没有吃饱的时候。如果由着它的性子来,这世界就乱了套了。你爷爷当年……哦,不说你爷爷,不说了……毛主席是看明白这点了,所以他要抓人心,叫全国人民斗私批修。这事呀,可抓到点子上去啦。”
他停了停,又说:“唉,毛主席叫办的这事好是好,可是得有人去干呀。这就靠各级干部了。一个省里的头头,得管好一个省的人心;一个县里的头头,得管好一个县的人心;我是一个村的头头,当然就得管好一个村!抗美,你爹当大队干部也当了多年了,自从毛主席发指示叫斗私批修,我才明白干部到底该怎么当了。我就把全村这几百个人心掂量来掂量去,寻思着怎么样才叫它们纯一些,再纯一些……现在看来,我的心思没有白费!”
说到这里,许景行久久地看着面前的村子,脸上现出了无比欣慰的神情。
望望爹,再望望村子,抗美对爹的敬佩之情在心中油然而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等我长大了,我要接爹的班当大队干部。我要按照毛主席的教导,学爹的样子,把全村的人心好好地管下去,管得比现在还好,管得人心一尘不染,管得人心红而又红,让我的村子成为全公社、全县、全省、全国最安稳的地方,最让人放心的地方!
在那一刻,抗美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
再去看爹,爹已在东天边露出的曙色里坐成了一个剪影。抗美瞅着他的模样,踌躇满志、十分激动地想:那就是我呀,就是若干年之后的我呀!
天色欲晓,晨风习习。村子仍在父子俩的面前静若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