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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视支明禄的三户贫下中农,其中包括吕中三。这是穆逸志特意安排的。他向吕中三讲:支明禄为什么要给陈永贵写信?其目的就是要夺回他失去的权力。你如果想牢牢掌握印把子呢,就亲自去包夹支明禄,把他看管得老老实实。吕中三说:那我是得把他夹紧,我把老婆孩子全部发动起来!铃铛的鼻子灵得很,夜里叫他到支明禄门口站着,一根人毛飞出来她也能闻着!他回家和铃铛说了这事,铃铛起初不太积极,后来听说关系到自己的男人能不能继续掌权,而且站一夜岗能挣六个工分,便点点头答应了。从此,支明禄白天干活有别人在他身边看守,回家则有铃铛和她的孩子监视。一般是早中晚吃饭时由苘绳率领她的弟弟妹妹到支明禄门外站着,等孩子们睡下之后铃铛再上岗。严格地说她不是监视而是“监嗅”,有月亮没有月亮与她毫无关系,她只靠一条鼻子履行职责。支明禄一家发现门外有人监视,一到夜间都龟缩在家中从不出来。

吕中三每天夜间都要查岗。他弓腰袖手,趿拉着一双破鞋,慢腾腾地走到这户看看,走到那户看看,发现谁睡着了就把谁喊醒,发现谁离岗了就去把谁找回。铃铛虽是他的老婆,他也从严要求每次必查。然而不等他走近,蹲在墙根的铃铛早已嗅见他的到来。这女人也不搭话,只轻轻咳嗽一声,表示自己正忠于职守。吕中三便也轻轻咳嗽一声,表示自己对老婆的满意,接着继续向前走去。

有一天夜间风晏月明,吕中三再巡查到这里时却没听见铃铛的咳嗽。他警觉地看一看,发现铃铛正将脸贴在一棵树上并且把树抱得死紧。吕中三走过去小声说:“铃铛你干啥呢?”铃铛这才醒过神来,侧过身靠树站着娇喘微微。吕中三又问:“你到底怎么啦?”铃铛有气无力地说:“你闻闻,人家小两口正在干啥。”吕中三抽嗒着鼻子闻了闻,说:“没闻着啥呀!”铃铛恨恨地道:“你这个阉货,气死俺了!”说罢就一路哭着跑回家去。吕中三明白了铃铛的心思,同时也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焦虑。他想,不行,我得找上级去,上级把我鼓捣毁了,他们得管我。

第二天早晨,他鼓足劲头把这事向穆逸志一讲,穆逸志笑着说,那你到公社医院看看吧。于是,吕中三吃过饭就去了墩庄。由于走路吃力,他走了好长时间才终于坐到了医院的计划生育门诊室里。等他讲过症状,大夫不放心地追问:“真是不行?”吕中三说:“我还骗你吗?慢说自己的老婆,就是给我十八的大嫚也不行啦!”大夫说:“那就给你打一针试试。”说罢就去拿了一小瓶药水,用针攮到了吕中三的屁股上。吕中三提上裤子坐了片刻,忽然觉得裆间发热,转眼间那东西就挺然翘然。他兴奋地道:“大夫,管啦!”大夫笑道:“那你赶快回家,这药的效力只有一个半小时左右。”吕中三于是急忙跑出医院,顾不得阴囊疼痛,以平生从未有过的速度向十里外的老婆飞奔。回到家,他把孩子撵出门外,接着把铃铛摁在了**。虽然药效将消,他已是强弩之末,但毕竟有了片刻之欢。铃铛问明原因兴奋不已,让他过几天再去打一针。三天后,吕中三便又去公社医院提出要求。大夫说:“哪能这么频繁?药贵着呢,给你一个月打一针就不少!”吕中三只好听从安排,一个月去打一针。有一回,他在往回跑的路上遇到了熟人,缠着他说话,把他的宝贵时间给耽误了,白白浪费了国家钱财,气得他将那人骂了一通。后来,村里人都知道了他打针这件事,一旦发现他从公社往家跑,有人便故意上前阻拦,以便欣赏他急成热锅蚂蚁的模样。吕中三让他们气得头顶冒火,顿着脚道:“谁再拦我,谁就把国家的钱赔上!”这么一来,敢拦他的人就没有了,大家哈哈笑着让开道,让他赶快回家行事。

吕中三身体欠佳并且另有工作任务,水库工地上的事情便基本上不过问,全由吕中贞在那里负责。工作队也是有意识地锻炼吕中贞,除了老顾还在技术上把把关之外,其他工作队员到工地后只是作为普通劳动者出现,诸如人员调度、施工进展以及对劳力的考勤考绩等等都由吕中贞去抓。吕中贞起初还羞羞答答不知所措,过了一段便把大队长当得很像一回事了。每天早晨她顶着寒风第一个到工地,把当天要干的看明白,把要讲的想清楚,等人到齐了,她抓过喇叭筒简明扼要地说几句,然后便和大伙一块儿干起来。为了给社员们做个榜样,她干起活来从不疼惜力气。虽然按照陈永贵的叮嘱她不再让自己挑得过多,但论起每天的运输总量哪个姑娘也比不上她,因为她总是比别人跑得快,一天下来要多挑几十担。有一天,她正挑着土往大坝上跑,突然脚下一滑,连人带筐咕噜噜滚下沟坡,落到了坝内已经蓄起的一人多深的冰水里。众人慌忙把她救起,发现她的脚已经崴伤,棉衣棉裤全都湿透。穆逸志让她赶快回家歇着,可她没过多大一会儿又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工地,肩上扛一把镢头,身上穿着她娘的破棉衣。有人问:你穿你娘的,她怎么办?吕中贞笑道:叫我把她塞到被窝里去了!说罢,便走到取土点上抡起了镢头。见她这么吃苦耐劳,在场的人纷纷点头感叹:铁姑娘,真是个铁姑娘!

干到腊月二十六,芫花水库终于竣工。在高高耸立的大坝上,穆逸志召开总结大会,称水库的建成是四清运动的一大成果,是支吕官庄贫下中农战天斗地伟大精神的结晶。对工程中表现出色的干部和社员,工作队每人发了一本《毛主席著作选读》以资鼓励。

会上,吕中贞当然也得到了一本《毛选》。与众人待遇不同的是,散会后回到瓦屋大院,穆逸志又送她一本刚刚出版的《学习文件》。吕中贞打开这本只有四十二页的小册子看看,原来是几家重要报刊的一九六六年“元旦社论”,《人民日报》是《迎接第三个五年计划的第一年——一九六六年》;《红旗》杂志是《政治是统帅,是灵魂》;《解放军报》是《更高地举起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为继续突出政治、坚决执行五项原则而斗争》;《解放日报》是《毛泽东思想是一切工作的最高指针》;《大众日报》是《一定要突出政治,打好政治思想仗》。穆逸志用带有几分神秘的表情跟她说:“小吕,过年这几天没事,你好好看看这几篇文章,好好琢磨琢磨。”吕中贞问:“琢磨个啥?”穆逸志说:“琢磨文字背后的东西。”吕中贞便举起书页,对着门外的阳光看看,然后说:“文字背后是另一面的文字呀。”穆逸志笑道:“你这就是不懂政治的表现了。听话听音,锣鼓听声,看文件看材料就要看出奥妙来。你看这五篇社论,调子一篇比一篇高,‘政治’二字一篇比一篇叫得响。上海的这一篇,还提出了这样的口号:‘要把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举得高高的,把政治空气搞得浓浓的’。这些,都是叫人应该好好琢磨的。小吕,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听了不要跟别人讲——我觉得咱们这个国家,一九六六年非出大事不可!”吕中贞让这话吓了一跳,急忙问:“好事坏事?”穆逸志摇摇头:“难说。但有一条,咱们一定要看清风向,上边刮什么风,咱们就下什么雨。只有这样,才能不被时代抛弃,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吕中贞听了这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工作队也真够抓紧的,腊月二十八回去过年,大年初三便又回到了点上。穆逸志在工作队员和大队干部会上讲,除了按照工作团的统一安排,继续抓好“清思想”、“清政治”等步骤之外,要在支吕官庄创办“政治夜校”,组织大家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特别是注意“活学活用”,争取推出这方面的过硬典型。会后,政治夜校很快办了起来,全村男女老少根据文化程度分成四个班,由几个高小毕业生担任教师,每天晚上都在瓦屋大院集中学习。

这一做法很快又成为全县的一个创举,各地工作队都来支吕官庄学习经验,政治夜校遍地开花。工作团因势利导,决定在三月份召开全县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要各处抓紧培养典型,整理材料上报。

首创“政治夜校”的支吕官庄工作队当然要拿出自己的典型。穆逸志胸有成竹,让向前进整理吕中贞的发言材料。他亲自将材料的题目定为《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里锻炼成长》,并帮助向前进理清了写作思路。向前进领了任务,便找吕中贞采访。吕中贞得知这是要她到县里讲话,吓得浑身发抖,连抽几口冷气说:“我能讲个啥?不行不行!”向前进歪着头笑道:“小吕,有我给你写材料,你还怕没的讲?专员一年要讲上百场,我都能叫他们每场不重样儿,你这种材料算什么?我写好了,你尽管去念就行!”吕中贞踌躇了一会儿,只好说:“那你就写吧。”向前进就让吕中贞讲她的家庭,她的经历。吕中贞便实话实话,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采访结束,向前进便埋头写稿,写完交穆逸志审阅。一稿二稿三稿四稿,反正是修改了多遍才报到了县里。这个过程吕中贞没有与,她只忙着抓春耕生产,整天领着大伙送粪、整地,几乎把这事给忘记了。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接到开会通知和打印好的稿子,才明白自己真地要到县里去“发言”了。她心中虽然有些紧张,但想到手中有向秘书写好的稿子,就不再多么害怕。向前进嘱咐她开会前一定把稿子念熟,她就一个人跑回家念了起来:“各位领导和同志们!我叫吕中贞,今年二十六岁,是墩庄公社支吕官庄的大队长。我是一个贫农的后代,烈士的女儿,是共产党培养了我,毛泽东思想哺育了我。下面,我就把我怎样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锻炼成长的经历向大家汇报一下……”

这稿子一开始还能让吕中贞看下去。虽然“继承父亲遗志,以百倍的警惕来保卫社会主义红色江山”这些话有些拔高,但她从二叔的言行中发现了“无为道”的暴动计划,果断地向党组织报告,四清运动中又遭到堂弟报复,这毕竟都是事实。等再往下看,吕中贞的头皮就一阵阵发麻了:向前进完全撇开事实,写她在四清运动中掌握了阶级观点之后,勇敢地与政治上不清的未婚夫决裂,揭发了支明禄藏匿万民伞的严重错误,从而推动了支吕官庄四清运动的深入开展。在具体情节上,向前进写得有鼻子有眼,一个回合伴随一次思想斗争,一个回合带来一次思想飞跃,简直像说渔鼓书一样。讲完这一段,接着又讲她怎样当铁姑娘,当大队长,也是极力拔高极尽渲染。

吕中贞没等全部看完就跑回瓦屋大院,气急败坏地把稿子往向前进跟前一扔说:“向秘书,你叫别人去发言吧,我可不去。”向前进问:“哎,一切都安排好了,你怎么又不去啦?”吕中贞说:“你稿子里写的是我吗?支明禄不是我揭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向前进捡起稿子笑道:“小吕,你这是左派幼稚病的表现。”吕中贞问:“什么病?”向前进说:“左派幼稚病。这是列宁早就批判过的一种毛病。得这种病的人天真,幼稚,教条主义,不懂得对敌斗争的灵活性和机动性。另外,你是到县里去当典型呢,既然是典型,那么在整理材料的过程中就避免不了典型化。‘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这是恩格斯讲的,我在大学里早就学过的……咳,这些理论,跟你说你也不懂!”

吕中贞真是不懂,真叫他给说懵了。但她也有她自己的理,就说:“俺得了什么毛病,自己是不知道。可俺问你,俺到县里这么编瞎话,村里的人听了能不生气?”

在一旁正在看报的穆逸志说话了:“小吕你担心这么多干什么?村里人谁能去开那个大会?整个墩庄公社也只有你一个呢!”吕中贞听了这话,才稍稍放了心,说道:“村里人听不着,那还好说。”

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像往常穆逸志到县里开会时一样,一辆绿色吉普车开来接走了他。不同的是,这回和他一同上车的还有吕中贞。这种小汽车吕中贞从没坐过,村里人也没坐过,所以在她上车时,瓦屋大院门前围了许多人观看。当她小心翼翼地蹬上车门踏板,坐到弹簧座位上时,二咣咣拍着车窗玻璃向她笑嘻嘻地说:“侄女,你这是一步登天呀!”

车子上路后,吕中贞一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一边琢磨着二咣咣的这句话,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她想,一步登天那是说过头了,但退回去半年,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和行署专员一块儿坐车去县里开会的。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就从今天坐上这个小汽车开始,她的命运可能会发生更大的变化。这种变化就像这半年她所经历的一样,让她头晕目眩难辨好坏。但无论是好是坏,这都是穆专员给她带来的。吕中贞觉得自从工作队来了,自己就成了一块泥,穆专员想把她捏成什么样子就捏成什么样子,她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做出自己的选择。她想,这次去县里发言,穆专员就把我捏成一个泥哨了:外表涂得花花绿绿,吹起来吱吱地响,那声音却不是我自己的,是穆专员吹出来的。可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穆专员费力捏巴,那我会是什么呢?不过就是一撮土罢了,扔在哪里都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她看看坐在前边位子上默默抽烟的穆逸志,一种十分复杂的情感涌上她的心头。她忽然想到,她与陈永贵第一次见面,马上就感觉到他像个爹,而她认识穆专员已经这么长时间了,那他像什么人呢?像个大叔?像个大哥?都不像。这时,吕中贞突然想到她九岁时的一次经历,那回是她去马石涧走表姑家。在表姑忙着做饭的时候,表姑夫说领她去山上摘枣吃,她便跟他去了。到了山上一看,那儿果然有很多枣树,树上挂满熟透了的红枣。她边摘边吃,嘴里甜心里也甜。然而,枣枝上的刺儿不时地扎她,姑夫的身体不时地蹭她,给她一种很不安全的感觉。就在这时,村头响起表姑喊他们回家吃饭的声音,她便飞快地跑下山去,逃出了那种隐藏着危险的境地。

她再去看穆专员,发现他果然有几分像她的表姑夫。吕中贞为她的这一发现感到吃惊,感到不安。她想到了逃跑,然而这时却没有她逃跑的理由和借口。再者,在吕中贞的意识深处也还跃动着这样一个念头:前面这座山上的枣儿是大是小?是甜是酸?不管怎样,先去尝上两颗吧。

在这种念头的支配下,吕中贞坐在车上晃晃悠悠地进了县城。

她果然尝到了枣儿的甜味。到县委招待所报到后,她第一次睡上了与小车座位一样暄软的钢丝床,第一次吃上了切成大片像梳子一般的红烧肉,第一次看上了在大屋里放映的不用自己带板凳的电影。第二天早晨她胸前别着红布条,与别人排着队向县委大礼堂走时,马路两边早有无数的小学生载歌载舞欢迎他们。当大会开始后,轮到她发言了,全礼堂的人都热烈地向她拍起了巴掌。

这排山倒海的掌声特别让吕中贞沉醉。此时此刻她觉得,这世界上的声音,没有哪一样是更比掌声好听的了。就在这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她晕晕乎乎走上去,坐到发言席上,两手抖抖地捏着发言稿念了起来。刚念过一句,她却被自己的声音吓坏了:我的声音怎么这么大,震得整个大礼堂嗡嗡响,恐怕十八条老牛一块儿叫也到不了这样呢。她惊慌无助地扭头看看正在台上坐着的穆逸志,穆逸志向她点点头表示鼓励。她回过头来,看见面前放着的麦克风,明白了是它作怪,这才稍稍定下神又念出了第二句。

因为稿子在家里已经念过多遍,接下来吕中贞便顺溜多了,她那被放大了若干倍的女声就像山间溪流一般哗哗流淌。然而,等她念完第一部分,再念揭发支明禄这一段时,那溪流像突然转入了地下戛然而止杳然无声。吕中贞坐在那里想:接下来再念,我就是说假话了。你看,当着这么多的人,我怎么能瞎编呢!在她踌躇的空当,全场人都在眼巴巴地等待,穆逸志在故意咳嗽着催促。吕中贞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心想:反正村里谁也听不见,念吧!

于是,她与四不清未婚夫坚决斗争的事迹又赢得了更加响亮的掌声。

会议开到第二天下午才散,吕中贞跟着穆逸志乘车回到支吕官庄时已是晚上。因为包里有几个在城里吃饭时故意节省下的馒头,她想赶紧让娘尝尝,所以一下车就急急忙忙往家跑去。进门后,见娘正在屋里坐着,她掏出馒头说:“娘你尝尝,全是白面做的!”吕牛氏摇摇头说:“等会儿再吃,我先听听你在小喇叭里头讲话——哎,奇怪,你不是正在县里讲着么,怎么回来啦?”吕中贞侧耳一听,这才听见小喇叭里她的声音。吕中贞脑壳顿时“嗡”地一响。她这时觉得,这世界上最难听的声音,便是喇叭里正播放着的她的声音了。她气急败坏地对娘说:“听个啥呀?没听见我在里头编瞎话?”她一把将电线撕断,转身跑向了吕中三家。

这话说得吕中贞心里一动。她低下头想了想,心里说:是呵,我与支明禄之间的恩怨,真正知情的没有几个,即使本村也有许多人一直认为是我揭发了他。这几个人比起全县几十万人,真是算不上啥。另外,有几个人在背后骂我,与县委大礼堂的响亮掌声比起来,也算不上啥。

吕中贞这时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世上的账目可以正算,也可以反算。正算不行就反算,反算不行就正算。总之,没有算不开的账目。

账目算开了,吕中贞的眼泪也止住了。她默默地拿过穆逸志手上的湿毛巾,替他搭在了院中的晾衣绳上。

同一笔账,有的人却用了跟她不一样的算法。吕中贞正要回家时,突然听到门外响起探路杆子的点击声,原来是铃铛摸索着回来了。她一进门便说:“穆专员,支明禄发疯了!”听了这话,穆逸志和吕中贞都吃了一惊,连正在屋里看报的向前进也跑了出来。吕中贞急忙问:“嫂子,他怎么啦?”铃铛说:“中贞妹妹你在这里正好,我告诉你,支明禄在家里正骂你呢,我在他家门外听得清清楚楚!你在小喇叭里一讲,他就在堂屋里跳着脚骂,骂你是**,是害人精,把他这辈子给毁了。”吕中贞捶着脑袋说:“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办?”穆逸志铁色铁青地说:“怎么办?把他弄到大队部敲打敲打,看他还敢嚣张不?”向前进说:“好,我马上让人喊他!”说着就要往外走。吕中贞急忙拦住他说:“千万别这样!这样他就更恨我了。他心里有火让他发去,反正是在他自己家里。如果他在公开场合骂,再找他算账也不迟。”穆逸志点点头说:“好,那就先不找他。铃铛,你再回去继续监视!”铃铛答应一声,转过身去,又摸索着走向她的岗位。

吕中贞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会儿,听见支明禄家院门再次响起,便又回到了那条街上。看见铃铛在星光下向她走来,她迎上去小声问:“嫂子,怎么样?”铃铛摇头道:“不怎么样。你自己看看吧。”说着就把手帕包儿递了过来。吕中贞接到手中,立即摸出里面的东西已严重变形。她打开看看,那只泥哨已经粉身碎骨接近于一撮泥土。铃铛向她说,她进去把东西交了,把意思说了,支明禄却一声不吭。至于这个小包,他看都没看,只用手捏得啪啪作响,然后就还给了她。吕中贞将包收起,长叹一声,然后点头道:“恨吧,恨吧……”铃铛抓起她的手摩挲着说:“妹妹,我知道你心里也苦。”吕中贞听了这话,眼泪便悄悄流淌。而片刻后,她却将铃铛的手猛地一甩,响亮地道:“我苦个啥?我不苦!他要恨就恨去,反正我跟他已经种下仇了!我要叫他看看,到底是谁硬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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