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牤牛山区位于苏、鲁交界处,绵延一百余里,多半属于茂县。这片山说高不高说矮不矮,几百个山头都在海拔三百米至八百米之间,势如一大群俯首奔跑的牤牛。这儿过去盛产土匪,有“百里牤牛山,马子万万千”之民谚传世。共产党执政后,虽然把这儿的土匪彻底剿清了,但还是在山区北部边缘留下了一个团长期驻守以防万一。
这个团的团部黑石岭虽是茂县一个公社驻地,但因地处穷乡僻壤,一年到头难得有多少外地人进来。军看民,民瞅军,军民之间熟得几乎都能叫出对方每一个人的名字。然而就在一九六七年的秋天,从平州呼啦啦涌来了两千多人,让这里空前地热闹了起来。早在这些人到来之前,部队已经向当地群众做好了宣传,说平州出现了反革命复辟,那儿最坚强的一批革命者将来这里避难。老百姓对这话坚信不移,等到“七大”的人到来时,便像当年迎接从沂蒙山区打过来的八路军一样箪食壶浆宽待他们。钟大炮、吕中贞等人真像遭难的人回到家一样,拉着滕良团长的手连声道谢。这位操淮南口音的年轻团长说:你们放心,我滕良决不忘冯师长的遗嘱,和你们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就是胜利不了失败了,也和你们死在一起!这番话,感动得吕中贞他们热泪盈眶。吕中贞想一想冯谷南临死时还安排了这么可靠的人来保护他们,不由得对那位有着假鼻子假眼、夺去了她的童贞的老军人生出前所未有的怀念与追思。
来黑石岭的当天,“七大”头头们就学习军队建制,把两千多人编成了营、连、排、班,分散住在营房和群众家中。他们用带来的十多万元现金,缺啥买啥,几天之内便把生活安排妥当。接下来干的事情,就是请部队提供教官和枪弹,开始了军事训练。操场上,山沟里,到处都是练习打靶的人们,此起彼伏的枪声打破了牤牛山往日的宁静。
“七大”骨干们虽然在这里有了栖身之地,却时刻没忘被迫逃离平州的耻辱,时刻关心着全地区的局势。从各县陆续逃到这里的人讲,“五大”得势后,立即在各地展开了大镇压大清洗,凡属“七大”观点的人都遭受了迫害与摧残。从平州获知的消息说,贾学舜亲自去了一次平州,接见了“五大”组织头头,当面向他们表示支持,给他们打气加油。随后听说,穆逸志被定为“现行反革命”判刑十年。又过了一些日子,更让“七大”愤怒的消息传来了:“五大”在贾学舜的支持下成立了新的地革委,向前进当上了第一副主任,原地委书记战山竟被他们“结合”进班子里当了分管农业生产的副主任!
“七大”头头们再也忍受不了,决定实行“武装抗议”。他们挑选出几百名年轻精悍者,人人配备冲锋枪手榴弹,由钟大炮亲自指挥,以“七大革命组织牤牛山游击队”的名义对“五大”实行突袭行动。一天夜间,他们闯进平州城遍撒传单,并开枪将地革委的牌子打成蜂窝,将两名值班人员打伤。又一天晚上,他们去邻近的凤山县,将该县的“五大”总部砸烂,打死打伤多人。从此,“五大”的人一听说“牤牛山游击队”就恨得要命,咬牙切齿地称其为“牛匪”。新的地革委成立了“文攻武卫指挥部”,配备了人员、枪支,并要求各县仿此办理。而“牤牛山游击队”不害怕也不收敛,依然将游击活动进行得十分频繁。“五大”忍无可忍,便向省里告状,并将“牛匪”大骂贾学舜的传单交了上去。贾学舜一看怒发冲冠,立即派他的两名得力干将,从全省各地市抽调了一千多人组成“工农宣传队”开进平州,并让平州地革委调集全区“文攻武卫”人员一万多名,展开了“剿灭牛匪”的“一号战役”。
黑石岭军民早已挖好战壕严阵以待。前来“剿匪”者发现了,便远远地停下,架起高音喇叭,先朗读毛主席的《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接着又播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对台湾国民党官兵的广播节目。听到这种广播,黑石岭驻军与“七大”的人简直是气疯了,他们高唱《国际歌》,向对方打出了愤怒的第一枪。顷刻间,阵地上枪声大作,双方直杀得天昏地暗。吕中贞身为女性却不让须眉,端着冲锋枪一个劲地向敌人扫射。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在她的枪口指处,有一个年轻人倒下后再也没有起来。她看到这一情景,趴在那儿浑身发抖,不由自主地尿湿了裤子。但转而一想,这是打仗呀,你不把对方打死他就会把你打死,她又咬紧牙关扣动了扳机……
这场恶仗直打到天黑,对方才抬着伤亡人员撤退了。“七大”与黑石岭驻军统计一下,他们这边死了五个,伤了三十多个。滕团长与“七大”头头们开会紧急磋商,认为对方决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在明天采取更强的攻势,决定根据毛主席的制定的“打得了就打,打不了就走”的游击方针,全体军民连夜进山以避敌人锋芒。这样,第二天省、地两级的“剿匪队伍”以更强的火力攻来时却未遭到任何抵抗,小心翼翼地过来看看,这里已经是空空的营房加空空的村庄。他们看看层峦叠嶂的牤牛山,不敢轻易进军,便收兵回城,在平州召开了“剿灭牛匪庆功大会”并向省革委致电报捷。
在牤牛山深处的零星村落里呆过三天,打探到敌方确已撤走,黑石岭军民才敢重新出山。他们在山上选了块地方,命名为“牤牛山革命游击队烈士墓地”,将几位死者立碑埋葬,隆重悼念了一番,发誓要为他们报仇。然而,他们也觉察到形势的严峻,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以韬光养晦。此后,军民们每天除了政治学习就是军事训练,开始了一段平稳的日子。
就在这个时候,吕中贞发觉了一件让她暗自吃惊的事情:自从撤出平州,她的月经再也没来。她记得在被冯谷南占有之后月经还是如期而至的,那么造成现在这种状况的原因,只能归咎于在黑梢矿井下与穆逸志的那一番疯狂。疯狂时是不计后果的,不再疯狂的时候吕中贞让后果吓得差点儿发疯。她捂着自己的小腹彻夜难眠,不知道如何对待这生命中的生命。想一想自己的身份还是姑娘,给她留下孽种的人还在城里坐牢,便决定把胎打掉。这一天中午,她趁众人正在吃饭的时候去了山上,在草木中寻来寻去。她听娘说过,女人想打胎,用芫花的根熬水喝就能管用。此时已是初冬,芫花的花落了,叶落了,唯有尺把高的茎杆儿还站在那儿。吕中贞拔了一些,打算歇一下再回去,就坐到了一片衰草上。不料,她将那些芫花抱在怀中端详时,忽然觉得腹中猛动了几下。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想了片刻才明白这是孩子在动。呀,孩子!孩子会动了!可他为什么一直不动现在却动了?怕我杀他?恨我不喜欢他……想到这里,人世间留存的所有柔情一下子全部集中到了吕中贞的心里!她泪如泉涌,将那些芫花猛地扔掉,两手抱腹哭道:孩子,孩子,俺不杀你了。俺就是背天大的丑名,担地大的是非,也要把你生下来!
回到营房,她在晚上悄悄找到钟大炮,把自己怀孕的事向他讲了。钟大炮听了,将手一拍道:“穆大哥有福呀,半道里又多了一个孩子!中贞,你把他生下来,叫他长大以后接咱们的班,继续闹革命!”他抽着烟思考了一会儿,说出了一个主意:到深山里找一个可靠的农户,给他们一点钱,让吕中贞去生下孩子,并委托他们养着,等时机合适了再把孩子接回来。吕中贞点点头说:“行,这个办法不错。可我突然走了,你跟大家怎么解释?”钟大炮说:“这还不好办吗?我就说你病了,到外地治病去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钟大炮向吕中贞讲:找好了,咱们明天就去。那家人姓朱,是个看山户,一大片山场只住了一家四口。吕中贞问:我到那里怎么跟人家说呀?钟大炮道:你是“七大”的人,这不用瞒着。可你要说姓钟,是我的妹妹。他们问你男人是谁,你就说是个当兵的,长年不回家。吕中贞听了连连点头,暗暗佩服钟大炮的粗中有细。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钟大炮就叫醒吕中贞上路了。他们沿着山中的羊肠小道,翻越一道道山梁,跨过一条条山沟,直走到中午才来到了那户人家。吕中贞看那两口子都是四十岁上下,面善得很,两个孩子也很可爱,就放了心,满面笑容地叫起“大哥”、“大嫂”。老朱两口子热热乎乎,马上端出做好的饭菜招待他们。吃过饭,钟大炮便起身走了,吕中贞红着眼圈把他送下山坡,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沟底让树木遮住了身影。
从这天起,吕中贞就成了一位山民。白天,朱大哥带上煎饼巡山去了,她就帮朱大嫂干起了家务。那朱大嫂却坚决不让,怕她把身子累着。吕中贞闲着没事,看见这家十岁的女孩与八岁的男孩都没上学,就主动提出要教他们识字。朱大嫂一听欣喜不已,说这里离学校有七八里山路,实在没法让孩子上学,想不到今天老师送上门了。晚上朱大哥听说了这事,也是连声说好。他还给吕中贞定下了教学目标:第一,会写自己的名字;第二,会认十个数码儿;第三,知道男女茅房的区别,免得像他那样进了城出丑。吕中贞哈哈笑道:这不很简单?你明天快到山外买粉笔去吧!
第二天,朱大哥买来粉笔,吕中贞就开始了她的教学。她将门板当黑板,将一个个字儿写上去,领两个孩子念会,然后再手把手地教他们写熟。两个孩子不算太笨,一天总能学会两三个字,所以不长时间就完成了父亲给定下的目标。看着自己祖祖辈姓的“朱”字被孩子写出来,朱大哥激动得不得了,非让孩子给老师叩头不可,臊得吕中贞赶紧跑到门外躲着。
接下来,吕中贞想让教学走向正规,便努力回忆起《商农秘书》的内容,一句一句教给孩子。“天地日月,宇宙乾坤,江河湖海,星斗参辰……”一天不多不少四个字,老师教得轻松,学生学得愉快。可是,一个月后吕中贞的回忆突然中断,无论怎样搜肠刮肚也记不起后面的课文了。无奈,她只好将她记住的一些革命口号当成了教学内容。于是,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里,从此经常响起两个孩童的念诵与呼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向走资派夺权!”“革命委员会好!”“打倒刘少奇!”“打倒贾学舜!”“打倒五小乌合!”“打倒向前进!”“血债要用血来偿!”“革命造反派万岁!”“七大组织万岁!”……
因为记忆中的革命口号终归有限,吕中贞脑子里越来越空,教学难以为继。与她脑子的日益空乏相对的,是她身体的日益丰硕。过了年之后,那肚子更像气吹一般哧哧发涨。渐渐地,她起坐有些吃力,喘气也有些艰难,朱家两口子让她好好歇着,她才借坡下驴停止了教学。
朱大嫂帮吕中贞算过,孩子要到割麦子的时候出生。于是,吕中贞便一天几次去屋后看朱大哥种的那片麦子。麦子秀穗了;麦子开花了;麦子灌浆了;麦子变黄了……当朱大哥磨好镰刀准备收割的头天晚上,吕中贞忽然捂着肚子向朱大嫂喊:“哎哟哎哟!嫂子你算得真准……”朱大嫂赶快挽挽袖子帮她收拾,不大一会儿一个男孩便哇哇坠地。
扎好脐带,擦拭干净,朱大嫂将孩子放到了吕中贞怀里。吕中贞看了看,见孩子的脸形与肤色都像穆逸志,不由得心头一酸,抱紧他哭了起来。朱大嫂说:“甭哭甭哭,看把奶哭跑了。”吕中贞听了这话,便努力把哭声收住。娘不哭了,孩子却哭个不止,朱大嫂便让吕中贞赶紧喂奶。吕中贞羞答答地撩起褂襟,将左胸那只**塞到了孩子嘴里。不料,孩子吮过两口,却放弃了**继续哭叫。朱大嫂说,奇怪,难道还没下奶?她伸手将那只**一捏,白花花的奶水一泚老远。朱大嫂说:这不是有吗?然而再把**塞到孩子嘴里,孩子还是吃两口就哭。朱大嫂说,来,换一个试试。吕中贞便将右边的**凑了过去。也真是蹊跷,孩子这一回衔上后,却是咕嘟咕嘟吃得香甜。朱大嫂一边看一边摇头:“两个奶子挑着吃,还没见过这样的孩子哩!”
虽然只挑一只,那奶水却也能满足供应,孩子吃饱了便睡再不哭叫。另一只因为不用,奶水渐渐枯竭,几天后硬捏也捏不出了。
在这个满山蝉鸣的初夏,吕中贞藏在这里一心一意坐起了月子。她给小孩起名为“麦子”,整天麦子长麦子短的,叫得这户朱姓人家似乎一直处于麦收季节。满月后,钟大炮估计到吕中贞差不多生产了,就来这里看望了一趟。他瞅了孩子一眼,接着就向吕中贞介绍山外的情况。他说在去年冬天贾学舜派来的刽子手“工农宣传队”撤走以后,牤牛山游击队又进城袭击了多少回,一回一回都是袭击了哪里,一回一回都取得了哪些战果。钟大炮说得眉飞色舞,吕中贞却听得心不在焉。她此刻觉得,这些都是遥远而虚幻的事情,现在对她来说离得近的只有孩子,实实在在的只有孩子。钟大炮说了一会儿,发现了吕中贞的淡漠,就停止讲述,给房东放下一些钱而后走了。
在吕中贞那一只**的哺育下,麦子像正常孩子一样茁壮成长。他一天天地进步,一天天地送给母亲惊喜:他会认人了;他会笑了;他会翻身了;他会坐了;他会爬了……腊月底的一个雪天,麦子竟然扶着床腿慢慢站起,仰起小脸向吕中贞喊出了第一声“妈妈!”吕中贞万分激动地答应着,抱起儿子亲了又亲,然后她走出屋门,看着满天飞雪一个劲地流泪。她想:有这么一个儿子我就满足了,啥也可以不要了。我干脆长住在这里算了,一边帮朱家哥嫂干活,一边把孩子养大。等把孩子养大,给他娶个媳妇,我就守着儿孙在这里到老到死!
想到这里,她的内心就像眼前积满了皑皑白雪的山野一样,平静而安详。
然而,这时她忽然听见了一种声音。那是自北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枪炮声。这声音把她沉睡了好久的一种意识猛一下激活了。她想,坏了,这肯定是像一年前那样,“五大”又派重兵攻打黑石岭了。想一想战友们的安危,她的心立刻跳到了嗓子眼上。怎么办?怎么办?她踮脚引颈向北方张望,高高的山顶与纷飞的大雪却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紧张地思考片刻,便回头喊出屋里的朱家哥嫂,让他们听一听,然后说出了打算:她要马上过去,看看黑石岭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朱大哥说:这个大雪天怎么走路?再说天也快黑了。可是吕中贞坚决要去。朱大嫂对丈夫说,那你陪妹妹去吧。到那里看明白了立马回来!朱大哥说,那好,我陪她去。吕中贞道一声谢,将孩子往朱大嫂怀里一放,立即与朱大哥一道走向了茫茫雪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