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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噬文学网>青烟或白雾大结局>§第七章

吕牛氏便打开抽屉,找出钱给他。二咣咣接过去,哼着小曲儿走了。

眼看天已黑下来,吕牛氏去弄了点饭,与闺女吃下,然后找出一刀火纸,用纸钱模子敲了敲,便抱着去了西屋。她在床前将纸点着,一边拨弄一边说:“小江,俺知道你死得屈。可你甭怪俺闺女,俺闺女生在支吕官庄,长在支吕官庄,没到北京去找你的事儿。是你来到俺家,才有了这些恩恩怨怨。小江你走吧,俺闺女不是恶人,你别给她亏吃。你赶紧找个好人家投胎,十八年以后又是一个俊人儿……”

念叨一会儿,纸也烧光了,她便脱鞋上床,钻进了被窝。可是直到半夜,她也翻来覆去没有睡着。

吕中贞虽然睡在娘的屋里,但也没有睡好。下半夜总算迷糊了一会儿,一到天明便起床去了吕中三的家里。看来铃铛已经被做通了思想工作,此时又在锅屋里忙了起来。吕中贞走进去,叫声“嫂子”,铃铛答应一声,继续摸索着往锅里添水。吕中贞刚要伸手帮忙,穆逸志却走到锅屋门口说:“小吕你出来一下。”吕中贞便又走了出去。

穆逸志把吕中贞领到他和向秘书住的屋里,表情严肃地看着她说:“小吕,昨天晚上你们吕姓人分喜糖吃,你知道这事么?”吕中贞点点头:“知道。”穆逸志说:“听说还是你出的钱?”吕中贞急忙辩解:“是这样:二咣咣到俺家说这事,俺说不合适,可是俺娘同意,就把钱给他了。”穆逸志拿指头点头她说:“我说你政治上不成熟,你真是不成熟!这样的事情,你应该坚决制止才对!让你们两个姓吕的当干部,就是你们姓吕的胜利啦?这是什么狗屁逻辑?亲不亲,阶级分。在共产党人的眼里,天下贫下中农是一家,不分什么张王李赵姓支姓吕!”吕中贞点头道:“是,我错了。我当时脑子糊涂,不该不拦住他们。怎么办?我到大会上检讨?”穆逸志想了想说:“到会上检讨,效果也不好,这也既有损你的威信,也不利于两姓团结。这样吧,你做好了饭回家,让你娘再买一些糖块,让二咣咣再到支姓人家去分,就说是打算分遍全村的,只是昨天晚上没有分完。这样虽然也不妥,但总比召开大会把宗族矛盾公开化要好。你说呢小吕?”吕中贞对穆逸志出的这个点子十分佩服,感激得连连点头:“好,穆专员,俺听你的!”

因为想着这事,吕中贞在帮忙做饭的时候心不在焉。那铃铛也是心里有事,很少说话。好在她们做的饭简单,没用多少时间就干完了。吕中贞把饭端上桌去,洗了洗手便回家了。一进家门,她就气鼓鼓地将娘批评了一通,然后又把穆逸志交代的办法讲了。吕牛氏心疼地说:“要知道花钱买了个错误,这二十块钱,咱娘儿俩买什么不好?一月买二斤猪肉吃,还能吃整整一年!”

从这一天开始,吕中贞就忙了起来。她一大早去给工作队做饭,回家吃过娘做的,又到瓦屋大院里履行大队长的职责。不过,说起来是大队长,实际上只是工作队的一个女听差。工作队这些天又忙着审查那些小队干部,让她叫谁她就去叫谁。但这叫人的事她也干得不多,多数时间是在办公室里闲坐。吕中贞看时间浪费得可惜,就学着看报读报。但这件事并不容易,那报纸上的字跟《商农秘书》排列得并不一样,旁边也没有注音,因而读起来就磕磕绊绊。于是,她便把《商农秘书》带在身边,一有不认识的字就到书上去查。练习了几天后,再读起报来就顺溜多了。穆逸志发现了她的行为,试了试她的阅读水平,再开会的时候就让她念文件念报纸。由于开会前她都是拿着要念的东西练习过几遍,所以到正式念的时候顺顺当当很像那么回事,让村里大多数人都对她刮目相看。

跟着工作队跑腿多的当然是吕中三,他身兼两职重任在肩,许多事情非他莫属。然而他的慢脾气依然改不了,经常惹得工作队员们生气。那天工作队正审查三队会计,急需一个社员作证,让吕中三去叫,结果等了老半天也没见他叫来。穆逸志急坏了,又叫吕中贞去找吕中三。吕中贞找来找去,发现被找的人在南岭上干活,吕中三转来转去还没往南岭上走呢。她回来向穆逸志一说,穆逸志皱着眉头道:“这个老吕,就是火上了他的房,他也不急不躁呀。”

吕中贞见他这样说,看看屋里没有别人,就大着胆子笑着说:“穆专员,你说你都选了些什么干部!吕中三是那个样子,我吧,是一个不懂事的黄毛丫头。”穆逸志笑一笑,然后说:“小吕我告诉你吧。依我的看法,你还可以,年轻人可塑性强,锻炼锻炼就行了。可是,那吕中三根本就不是当干部的料。”这话让吕中贞大为惊讶:“明明不是当干部的料,你怎么还选来当干部?”穆逸志说:“形势就是这么个形势,按照上级的调子办嘛。”吕中贞问:“上级叫选这样的干部?”穆逸志摇摇头:“这事呵,我也没法跟你说清楚。小吕,你没经历过政治运动,不明白政治的奥妙。自从五七年参加过那场反右斗争,我就得出了一个经验:来了运动之后,不管处理任何事情,都是左比右好。也就是说:宁左勿右。左那么一点,即使过了头,也不会被人抓住把柄;可是,如果你取中间,不偏不倚,那么很可能被人认作右,把你往右里推。这是很可怕的……”

他摇了摇头,接着又说:“宁左勿右,也同样适用于这场四清运动。我在你们支吕官庄选一个金镶边的贫雇农当书记,他就是有缺点,也不会成为方向性错误。可是,我如果选了支明禄,虽然他有能力,可他第一不是贫农是下中农,第二他是一个小清官的后代,我就可能犯了方向性错误。你明白吗?再说,在选干部的问题上,宁左勿右的不只是我,就是党中央,不也这么办过吗?一九二八年,党在莫斯科开‘六大’,就选了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向忠发当总书记。为什么?因为他是一个纯粹的工人呀,因为共产国际要求党的领导权要掌握在工人阶级手里呀……不过,这些话,守着别人我是不会讲的。我看小吕你老实可靠,才敢跟你说说。”

这一番话,给了吕中贞很大震动。她以前对工作队做的许多事情都感到不能理解,而经穆专员这么一说,她似乎也朦朦胧胧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她想,原来搞政治还有这么多道道呀,一点儿也不像咱打庄户,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啥事儿都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她又想,一个行署副专员,那么大的官儿,却对我这么信任,把不敢对别人讲的话讲给我听,也真是难得。吕中贞想到这里,原来对穆逸志的成见与仇恨便像坚冰遇见春风一样开始慢慢消融。

有了这种转变,帮工作队做饭也就格外用心。她拿着工作队上交的粮票和钱到公社粮管所买来米面,与吕中三家里的粗粮和蔬菜搭配,换着花样做,每顿饭都让工作队的俩人和吕中三一家吃得欢欢喜喜。那铃铛也不再那么别扭了,与吕中贞配合默契,该干啥干啥。铃铛不只是做饭,还主动给穆逸志和向秘书洗衣裳。她虽然眼睛看不见,可是洗出的衣裳却像明眼人洗的一样干干净净。

有一天,吕中贞忽然发现了一件蹊跷事儿:那天上午她又去吕中三家里准备做饭,走进院里没见铃铛,便到堂屋里去找。谁知进门后看见,那铃铛正躺在**,手拿一件汗衫在鼻子上嗅着,脸上是一种极度陶醉的样子。吕中贞立即认出那是向秘书的汗衫,因为上面印着“灭资兴无”四个红字,她曾在向秘书穿这汗衫时问过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向秘书当时豪迈地向她解释了半天。吕中贞还想起,就在头一天的晚上,向秘书坐到桌边将要吃饭时,铃铛红着脸跟他道歉,说是给他洗的汗衫不见了,可能是叫人偷去了。向秘书说:偷就偷吧,反正我那汗衫已经穿旧了。吕中贞万万没有想到,这汗衫竟然还在铃铛的手里,竟然还被她偷偷地闻来闻去!吕中贞想起自己曾对支明禄房中那种气味的迷恋,马上认定铃铛是对向秘书有了不可告人的心思。她想,平时我一进院子,铃铛马上就会闻出来并且做出反应。而现在,我进了屋子她也没有觉察。为什么?就因为她在那种气味和感觉里头过分沉醉了。

怎么办?怎么办?吕中贞悄悄退出去,站在院子里飞快地转动着脑筋。她想,跟穆专员汇报这事太冒失,弄不好像江妍那事一样会出人命。看向秘书的样子,他是不会接受铃铛这份感情的,那么就跟他讲?可是这么一来又会伤了铃铛。比较好的一个办法,就是不和工作队的人说,她来跟铃铛谈谈这事,让她赶紧打消念头,免得出现丑闻。

想到这里,她便咳嗽一声,以惊醒屋里的铃铛。果然,铃铛很快走了出来,脸上却还挂着兴奋的余韵。二人像往常一样烧火做饭,等做得差不多了,吕中贞向坐灶前的铃铛直截了当地说:“嫂子,你怎么把人家向秘书的汗衫给藏起来啦?”

一听这话,铃铛脸色立即大变。她紧张地眨着一双瞎眼问道:“妹妹,你都看见啦?”

吕中贞说:“看见啦。你还闻不够呢。”

铃铛低下头,将脸搓了几下,然后紧紧地捂着说:“唉,丢死俺了,丢死了……妹妹,你也不是外人,俺跟你把心里话都说了吧。你知道,俺是个瞎眼女人,可俺眼瞎心不瞎。俺为姑娘那会儿,听书听戏,最爱听男女相亲相爱的故事了,做梦也想找一个好女婿。可俺命苦呀,身材相貌虽然不孬,可是眼一瞎就连猪狗也不如了!找婆家时没别的想法,就是千方百计要找个明眼人,惹得全县瞎汉上门问罪,才找了这么个吕中三。可是他那份窝囊,那份无能,真叫俺心里透凉透凉!你别看他现在当了书记,俺知道他尾巴梢上有几根毛,他撑不起来支吕官庄这块天的,以后恐怕就得靠你帮他。不过,工作队来俺家住,叫俺一家有吃的有穿的,在村里也不那么下贱了,俺打心眼里感谢他们,觉着他们真好。起先光觉着他们好,俺可从来没动别的心思。想不到,自从向秘书帮俺做饭,俺的心就一下子乱了。为啥?我受不了他身上的那股味儿。那是什么味儿?男人味儿。这味儿俺说不清好闻不好闻,反正吕中三身上没有。俺一闻到了就头发晕,心发跳,像喝了酒一样舒坦。俺明白这是一件荒唐事,也知道人家一个地委干部压根儿就瞧不起俺。可是一到做饭的时候,锅屋里就俺两个,离得那么近,那味儿躲不开轰不走。不知不觉地,俺就迷那味道,盼那味道,晚上睡下了还一个劲地想那味道!俺跟自己说,再不能往前走了,人家今年才三十三,比俺还小一岁,前程大着呢,可别因为俺把前程毁了。就这么天天在一起呆一会儿,天天这么近地闻那味道,俺就算洪福齐天烧了高香了。可没想到,穆专员不叫他帮俺了,派了你过来,这一下让俺难受死了。那天你到俺家,俺就顾不上遮掩,叫你下不来台。可事后想想,那样真是不该。人家是谁,俺铃铛是谁?别自作多情啦。想是这么想的,可俺还是心心念念地想他。想得实在没办法,就办了这件下三烂的事:偷他的汗衫藏着……”

吕中贞让铃铛的一番表白打动了。她这才明白,原来这个瞎眼女人心中的苦楚比她还多得多。她叹口气问:“你打算怎么办?”

铃铛扬起脸说:“中贞妹妹你放心,俺也就做到这一步,决不会再怎么样的。那件汗衫,你要拿给向秘书你就拿,可千万别说是我偷的,只说在外面捡到的。好不好?中贞妹妹,俺求求你了……”

吕中贞想了想说:“算了。我相信你的话,就做到这一步。那件汗衫,反正向秘书以为是丢了,就放在你那里吧。”

铃铛一把抓住吕中贞的手,哽咽着说:“妹妹,你真是个好人……”

此后,吕中贞就为这个瞎眼女人保着这份密,再也不提汗衫的事,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铃铛心中自然清楚,对吕中贞格外亲热,干起活来也格外卖力。

吕中贞只是不明白一点:向秘书身上的味道到底有多么好闻,竟能让铃铛神魂颠倒。有几次开会时她与向秘书坐得很近,就特意吸溜着鼻子捕捉他的味道,但她只闻到了一点肥皂味儿,根本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更别说引起她的激动了。她摇摇头想:这个铃铛,真是长了一只怪鼻子。

“立冬”这天,公社马书记来找穆逸志,说县委布置下来两项工作,一是学习大寨,大搞冬季农田水利建设;二是宣传计划生育,推广男性绝育手术,请示他该怎么办。穆逸志当即表态说,四清运动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推动农村各项工作的开展,公社党委要抓紧召开全社四清工作队长和大队干部会议,把这两项工作呼隆起来。马书记回去后立即下通知,第二天便开了大会。会上,马书记传达了县委指示以后,穆专员做了个报告,大讲这两项工作的重要意义。讲到农田水利建设,他说平州地区这几年抓得很有成绩,在全国农业系统多次介绍过经验,这次要借四清运动的东风,进一步扩大战果,战天斗地,让穷山恶水彻底改变面貌。讲到计划生育,他强调说,结扎绝育是开天辟地以来没有过的事情,阻力肯定很大,所以干部一定要耐心做好动员,并且要坚决冲在头里。他要求,三天之内,每个大队至少要一名干部上手术台。

会议临结束时,公社向各大队发了计划生育宣传材料。吕中贞接过来看看,见那张油印的宣传口号上是什么“精液是革命本钱,结扎是保护老本”、“精液赛黄金,结扎如存款”等等。她看不明白,便向旁边一个妇女干部问:“什么是精液?”那女干部“哧儿”一笑,嘴对着她的耳朵讲了讲,让吕中贞臊得连脖子都红了。她再翻翻那本小册子,一眼看见了上面画的男人物件,急忙将它扔到了地上。吕中三在后面看见了,说:“中贞,怎么把中央文件撂了?中央文件能随便撂吗?”吕中贞也没好意思用手,抬起脚将那些材料拨拉到吕中三跟前。吕中三捡起看看,失口叫道:“哎呀,画这些鸡巴蛋干啥?”这话引得众人都笑。有人说:“画这些就是告诉你,结扎的时候怎么动刀子割蛋!”吕中三瞪着眼说:“结扎就是割蛋?哎哟,吓死人喽,吓死人喽!”

第二天,村里开社员大会做动员,吕中贞则带着老顾去选修水库的地方。身为水利站长的老顾果然是个行家,他跑到村后的山冈上看了看,便指着村西的一条沟说:在那里就行。他走到那里,目测了一下,说这水库如果建成,能存五千多方水,下面的一大片地都能浇上。吕中贞高兴地说:“哎呀,这可好了,以后再也不怕旱天了!”

他们回村向穆逸志做了汇报,穆逸志亲自过来看了看,就把库址彻底定下了。听吕中贞说这条沟叫芫花沟,春天里紫莹莹的芫花开得到处都是,他还给将要修建的水库命名为“芫花水库”。穆逸志紧接着又在这里召开各小队队长会议,让老顾给他们分配了施工任务,要求他们明天就把男女劳力拉过来动手。为了在修水库期间行动一致,穆逸志还随后决定工作队员合在一起吃饭,从村里找了两个中年妇女,天天在瓦屋大院开伙。据吕中贞观察,铃铛对这一举措并没表现出特殊的反应,平平静静地蹲在自己家里,该干啥干啥。

修建芫花水库的举措,赢得了全村社员的热烈拥护,开工之后,几乎所有的整劳力半劳力都来了。向前进还特意准备了红旗和标语牌插在那里,让人一看就有几分亢奋。老顾指挥大伙先清理好坝基,然后就让他们从两面的沟坡上刨土,运到沟底里夯实。

除了负责计划生育的老段,其他工作队员都投入到了修水库的劳动之中。穆逸志身先士卒带头苦干,推着一辆二把子小车来回如飞。吕中贞看他干起活来这么扎实地道,问他什么时候学的,穆专员抹一把脸上的汗说:“你就没发现我的脸比别人黑?告诉你吧,我从十三岁就在矿上推煤车!”吕中贞点点头,便有些肃然起敬的感觉。穆逸志的劳动姿态也感染了全体社员,许多人说:修水库这是给咱造福呢,人家一个大干部都拼命地干,咱还能余了力气?于是,整个工地上热火朝天,不几天那大坝就有了一米多高。

又过了一天,吕中贞去吕中三家里叫他开会,忽然听见堂屋里鬼哭狼嚎。她进去一看,原来是吕中三正抱着小肚子在**打滚儿,铃铛在一边嘟嘟哝哝:“俺说太早了,不能试,你就非试不行!你看看你看看,这可毁了!”吕中贞把铃铛叫出来,问怎么了,铃铛气哼哼说:“怎么啦?你哥的蛋肿得老大老大,像个小孩头啦!”吕中贞虽然害羞,但觉得事关重大,急忙去向穆逸志做了汇报。穆逸志回去瞧了瞧吕中三,指示老段马上带他到医院检查。老顾让一个民兵用小车把吕中三推上,去公社看了看,医生说是发炎,开了一些药就回来了。吕中三吃了几天药,肿是消了,但他却再也站不直了,身子一直那儿就疼。又过了几天,吕中三哭唧唧地向穆逸志讲,他又跟铃铛试了一回,这一回是彻底不行了,彻底完蛋了。老段本来已经做通了几个人的工作,打算做为第三批去动手术的,结果他们听说了吕中三的情况之后,没有一个人再去,支吕官庄的结扎工作只好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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