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点点头,不吭声了。
白吕停了停又说:“乡亲们,这会儿明白了吧?咱们应当承认,支翊活着的时候的确是个清官,他应当受到后人的尊敬。可咱们今天不能搞迷信,不能把他神化,更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死人身上!”
有人大声问道:“死人不能指望,活人咱指望谁?”
白吕有力地作着手势:“指望谁?是你,是我,还有大家伙儿!咱们现在应该团结起来,自己给自己做主,有理有节地维护自己的利益!就拿这次收猪头税来说,镇政府的行为就是错了。按照省政府颁布的文件规定,就是应该按照猪头收,决不能按人头收!我们应该据理力争,讨个公道!”
许多人喊起来:“是得据理力争!是得讨个公道!”
也有人问:“怎么个讨法?”
还有人喊了起来:“走,咱们一块儿到县里去!有这么多车停在这里,让他们把咱拉去!”
听了这话,许多人立即叫好:“对,走哇走哇!到县里上访去!”说着,就有人向公路上走去。
白吕急忙打着手势制止:“不,不能这样!请你们回来!大家想想,这么多人涌到县城,出了事怎么办?我建议,为了这一次维权,也为了今后防止盘剥农民的事件继续发生,咱们应该成立起自己的组织,随时随地地保护自己!这个组织,我想就叫墩庄镇农民协会,好不好?”
许多人立即拍手赞同:“好哇!好哇!”
白吕高高举起一只手臂:“同意成立这个协会、愿意加入这个组织的请举手!”
上万名农民全部把手举起。
这时有人喊:“我看,就叫白吕当咱这协会的头儿!”
众人又举手表示同意。
白吕看看这一片如林的手臂,激动地说:“好,既然大家信任我,那咱们就一起筹建这个协会!”他接着讲了筹建方案:每个村选一个人作代表,组成协会的筹委会,下午一起到县民政局注册登记,之后再到县政府就生猪税的问题上访。众人对这方案都表示赞同。白吕抬头看看已近中天的太阳,再看看通往墩庄和县城的公路,大声说:“现在,请各村推举代表。推举出之后,其他人马上离开这里回村,谁也不要再留在这里!请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代表全镇农民的利益,争取把事情办好!事情办到什么程度,我们会随时向各村通报!”
于是,众人很快分成一群一伙,嘁嘁喳喳地讨论起来。有的村很快把人选定,有的村则迟迟不决甚至争吵起来。白吕从墙头上跳下,一伙一伙地催促、调解,终于各村都有了自己的代表。这些代表在庙门口集合的同时,大批农民也各奔东西南北,回了自己的村子。
当白吕领四十多名筹委会成员登上两辆长途客车,走出十多里路时,一长溜警车从他们对面开来,向支吕官庄的方向呼啸而去。车上有人感叹:“不是白吕,今天要出大乱子啦!”
一伙人来到县城,先去了民政局社团管理科。白吕让大家在外面等着,他一个人走了进去。听说要成立墩庄镇农民协会,那位姓曲的女科长把眼瞪得溜圆:“成立这个组织,你们镇委镇府批准了吗?”白吕说:“《宪法》不是规定公民有结社自由吗?我们镇各村农民自愿组成农民协会,学法律,学农业科技知识,应该是没有错吧?”女科长起身说:“你先等一等,我去请示一下领导。”说着,就走上了楼上。等了好大一会儿,在外面的其他人都很不耐烦了,女科长才“咯噔咯噔”从楼上下来。她说,局长说,让你们写个申请放在这里,等领导研究了给你们批复。白吕便坐在桌边写,写完交给了她。她拿去看看,说:请把你们筹委会成员名单留下一份。白吕拿过一张纸,首先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走到院里让另一些人写。不料,有的人坦然签名,有的人却坚决不干,说把名字留下来恐怕要吃亏。白吕说,咱们代表的是全镇农民呵,怎么连这点儿勇气也没有?但一些人还是不干。最后,大约只有一半人在纸上留下名字,让白吕到屋里交上。
离开民政局,一群人接着去了县政府。在大门旁边挂着信访办牌牌的两间平房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们。白吕问他:贵姓?那人也不说“免贵”,只说姓傅。白吕说:老傅同志,我们是墩庄镇农民协会筹委会,现在向县政府反映我们镇政府不按政策规定,乱收生猪特产税的事情。老傅抬头看着白吕,眼镜后面闪动警惕的目光。白吕逼视着他的眼睛,问:怎么,我们认为不合理的事情,不该反映?老傅点点头道:好,你说,你说。接着,白吕说,其他人也说,他则埋头记录。说完了,记完了,老傅递过笔来,让他在笔录上签个字,白吕毫不迟疑地拿笔便签。另外几人接着要签,老傅摆着手说:不用了不用了,领头的签了就行了。说完,老傅便让他们回去。白吕说:我们可以回去,但这件事情请你抓紧向有关领导汇报一下,让他们赶快制止墩庄镇的错误做法好不好?老傅连连点头道:好,好,你们走吧!
看看天已不早,白吕等人赶忙跑到车站,坐上了开往墩庄的末班车。在车上,白吕和他们议定,各人回村后要向群众立即传达申请建会和上访的情况,让大家暂不交猪头税,等着县里插手纠正。下一步筹委会如需行动,再互相联系。车到墩庄停下,大家便各自回村了。
白吕回家时已是暮霭沉沉,任小凤正倚在院门边等他,快要分娩的大肚子十分突出。白吕说:“小凤你站在这里干啥?”任小凤瞪着他道:“欢迎你这个‘能豆子’呀!”吕中贞也在院里说话了:“白吕,你今天又惹大祸了。你这个愣头青,怎么敢出这个头呢?那些群众爱怎么闹就怎么闹,你管他们干啥?”白吕扶着任小凤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娘,今天的事我必须管!我不能眼看着他们烧香叩头,一味地发泄、胡闹,最后与政府发生冲突,酿成事端。那样,政府与农民会两败俱伤!”
吕中贞说:“你劝他们回家可以,怎么能挑头成立农民协会呢?你找死呀?”白吕说:“娘,我明白你的担心。可成立农民协会没有错。在咱们国家,各行各业基本上都有自己的组织,唯独农民没有,这正常吗?许多年来,农民最基本的政治权利得不到保障,农民最基本的政治地位也得不到体现。这种状况,真需要改变一下啦!”吕中贞说:“你成立不起来,人家不会批的。”白吕说:“就是不批,我也要让政府了解农民的这一意愿,让他们明白这件事情的必要。”吕中贞叹口气道:“唉,你这脾气,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呀!”说罢,一边摇头一边给儿子拿饭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吕中贞就早早起来剁馅儿,和面,包起了饺子。包好,煮好,便叫儿子来吃。白吕起床后,看着热气腾腾的饺子问:“娘,今天是什么节?”吕中贞说:“什么节也不是,我就想包顿饺子给你吃。”白吕也不再问什么,坐下便吃。刚吃下半碗,街上突然警笛长鸣,接着就有几位公安人员闯进门来,领头的是派出所长老孔。吕中贞看他们一眼,对儿子说:“你看,我估计得不错。可没想到他们连一碗饺子都不叫你吃完!”任小凤吓得小脸干黄,大哭起来。白吕放下筷子,起身说:“孔所长,来我家有事?”孔所长说:“白吕你别装没事人啦!你犯了什么事自己不明白?”白吕说:“我不明白,请你指教。”孔所长将手里的拘留证一亮,说:“策划成立非法组织,聚众冲击政府机关,这不是你干的?”白吕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昨天是我把上万名群众给疏散掉了,你们反说是我聚众,这不是颠倒黑白吗?筹建农民协会,到县政府上访,这都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进行的,怎么能说非法?”孔所长说:“你别说了,有理也到看守所说去!”说罢,就给白吕上了手铐。吕中贞哭着说:“你们叫他把这碗饺子吃下再走,行不?”孔所长说:“到那里有吃的!”说着,就把白吕带走了。
这时,支明禄匆匆来了。吕中贞一见他,流着泪说:“你看这是啥事儿,白吕叫政府抓起来,我不是成了反革命家属了!”支明禄说:“中贞,你怎能这么说?白吕领人到县里上访,反映农民负担问题,这怎能是反革命呢?”他停了停又说:“不过。昨天你儿子也真是不该出头。那么多人过来拜清官,是他们自愿的,谁也没组织他们,我这里也没给开门。他们愿怎么闹就怎么闹,就是把公路堵了,把郭子兴的车砸了,上级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法不责众嘛!可白吕偏偏站出来,说什么拜清官愚昧可笑,农民要组织起来,然后就把人都撵走,只带了那么几个去了县里。你想,他自己当了出头鸟,还不是往枪口上撞么?”吕中贞说:“他年轻毛嫩懂个啥呀!老支,你快给找支明铎说说,叫他给想想办法,把白吕救出来吧!”支明禄却站在那里直摇头:“白吕说了,不能指望清官。咱们去找,白吕知道了不生气?”吕中贞说:“咱不管他,就算我求你好不好?”任小凤也突然跪到支明禄面前说:“姨夫,俺也求你啦!”支明禄说:“外甥媳妇你快起来,我这就回家打电话,行吧?”说着就出门走了。
不过一袋烟工夫,支明禄却回来说,支明铎不在家,正在平州开会,要到明天才能回县里。吕中贞说,早找一天,白吕就少受一天罪,我跟你今天到平州找他好吧?支明禄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吕中贞把已经凉了的饺子热了热,让支明禄吃了一碗,自己一个也没吃下,便跟他上了路。
在平州下车已是十一点钟。支明禄说向他堂弟媳妇问明白了,支明铎开会住在平州宾馆。二人一路打听一路走,走到那里,吕中贞恍然大悟道:“这不就是原来的行署招待所么?”她步履匆匆地走进去,想看看她当年住过的房子是否还在。但她看到的是,院里一间平房也没有了,前前后后都是楼房。她端详了一会儿,便认定自己住的那一间位于一座客房楼的下面,便站在那里发起愣来。支明禄指着楼门说:“明铎住二号楼,这不就是么?”二人走进去,从服务员那里得知,纪委的会议正在进行,便到大厅里摆放的沙发上坐下等候。吕中贞坐下后,看着大理石铺的地面想,三十二年前,自己在这个地方留下了血,也流下了泪。但不管是血是泪,现在已经统统埋在这楼的下面,踪迹全无了。她感慨万端,不由地连声长叹。
对面坐着几个中年人,看样子也是干部,正在嘻嘻哈哈地说社会上流行的一些笑话和顺口溜,引起了支明禄和吕中贞的注意。他们这个说一段,那个说一段,每个段子都会引发一片笑声。其中一个瘦子说了一段,叫作“四清四不清干部”:
开会是什么内容他不清楚,但坐什么位置很清楚;
干部的好坏他不清楚,但谁要提升很清楚;
谁送的礼他不清楚,但谁没送礼很清楚;
身边睡的女人是谁他不清楚,但不是自己的老婆很清楚。
支明禄听罢,摇着头对吕中贞小声说:“一些干部成了这样的‘四清四不清’,当年的四清运动真是白搞了!”吕中贞微微一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才听说这话?”
等到快十二点,见走廊尽头走出一些人来。二人知道会散了,但站在那里等。是支明铎先看见了他们,快步走过来问:“大哥,老吕,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吕中贞忙说:“支书记,白吕叫公安抓起来了,俺来找你给想想办法。”支明铎听了一惊:“是吗?走,到房间里说去。”二人随他来到二楼一个房间,便把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支明铎听后沉吟片刻,说道:“我觉得,白吕没有做错什么。申请成立农民协会,县里不打算批就不批,也用不着抓人哪!至于上访,那更是正常的了。”支明禄说:“这都是郭子兴搞的鬼。明铎,你怎么还不动手,还叫他胡作非为?”支明铎摇摇头道:“你不知道这其中的难处。唉!”支明禄说:“有什么难处?上面有人护着是不是?”支明铎说:“这事你不要再问了,反正我知道该怎么办。白吕这事,等我打电话问问情况,向有关方面交涉一下,争取尽快叫他回家,好不好?”吕中贞听了这话,急忙连声道谢。支明铎看看吃饭时间到了,便领他们到餐厅点了几个菜,三个人一起吃了起来。然而,吕中贞才吃了两口,便把筷子放下了,支明铎问她为何不吃,她说牙疼。支明铎说,那你就喝点稀的,再吃点儿药。接着,他起身叫小姐再来一碗蛋汤,又到客房大厅里买了一包药片。吕中贞感激地说:“哎呀,你真是想得周到。”
三人吃完饭,支明铎自己掏钱把账付了。吕中贞向他说:“怪不得人说你是个清官——家里来了人,你完全可以领到会上吃嘛。”支明铎说:“干纪检的,不清白不行呵!”
告别支明铎,走出平州宾馆,吕中贞对支明禄说:“我想去看看白吕。”支明禄说:“去看看也好,把明铎准备救他的事说一说,叫他别着急。”于是二人便去坐了去山邑县的车。路上,支明禄问她牙还疼不,吕中贞说,不疼了,看来这药管用。
没想到的是,来到县城,找到看守所,看守人员却不让见白吕。吕中贞和支明禄把好话说尽,看守人员反批评他们不懂法——因为法律明文规定,被拘留人员是不准与家属见面的。吕中贞问,那啥时才能见?看守人员说,判刑之后。吕中贞一听这话便哭了,支明禄只好拉着她的胳膊,一边劝慰一边走了出去。
看看天快黑了,二人便去了车站。然而这时发往墩庄的车已经没了,他们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来一辆过路车。上车后,他们到一个位子上坐下,一边随着车摇摇晃晃,一边扭头看着县城的万家灯火。吕中贞感觉到,支明禄的一只手慢慢移过来,慢慢抓住了她的右手。她感受着那只手,泪水沿着眼角的皱纹涔涔而下。二人就这么一路无话,直到下车。
这时支吕官庄村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清官庙在星光下黑黝黝地立着。支明禄小声说:“咱们到庙里坐一会儿吧?”吕中贞点点头,便跟他去了。支明禄掏出钥匙,打开院门,又回身反锁了,这才领吕中贞去了偏房。到屋里拉开灯,吕中贞看见有一张床在那儿,屋角里还竖着一把颜色褐黄的大布伞。她认出了它,便问:“这万民伞怎么不放在正堂里?”支明禄说:“前几天我看来的人多,担心他们给弄毁了,就叫四清拿到这屋藏了起来。”吕中贞慢慢走过去,把伞拿到手中,将它撑起。就在这一刻,三十五年前熏进她骨髓深处的那股霉味又扑面而来,唤醒了在她沉睡已久的记忆与感觉。她抬起头,痴痴地看着这伞,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这时,灯突然灭了,支明禄走到伞下,将她往怀里一抱,轻轻叫道:“中贞……”吕中贞将头向他肩头一靠,忍不住哭了起来。后来,她不知道手中的伞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到了**。
过了很久,支明禄等二人的喘息平息了,在黑暗中笑一声道:“咱们都还行呵!”吕中贞说:“我也是没想到。”支明禄说:“你还记得吗?当年我给你看这万民伞,想跟你睡,你却不肯,使劲推我。”吕中贞叹口气说:“怎么不记得呀。我哪是不肯,只是从来没做过那事,害羞。”支明禄说:“你那一推不要紧,把我一下子推出去三十多年。”吕中贞说:“是呵,要是那回依了你,咱俩这辈子就是另个样子了。”支明禄说:“不过,要不是那一推,你也就没有在平州那一段了。”吕中贞说:“别提那一段了,我一想就难受!”支明禄说:“今天我在平州宾馆看出,你又想起当年了。”吕中贞说:“唉,都怪我年轻,单纯。人家哄我,我还一门心思等着人家。”支明禄说:“等谁?”吕中贞诧异地问:“怎么,蒿子没跟你说?”支明禄摇摇头:“没有。”吕中贞感叹道:“唉,她真是个好人。”支明禄说:“不过,你们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出是谁。”吕中贞叹口气,又问:“哎,他整得你那么惨,现在还恨他、恨我吧?”支明禄说:“唉,死的死了,老的老了,还恨个啥呀?”吕中贞便紧紧地偎着他说:“老支,你真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