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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噬文学网>青烟是什么意思?>§第二章

之后的几天里,二咣咣在两家之间来回跑了几趟,事就算成了。二咣咣说,对这门亲事,支家老公母俩热心,支明禄却冷冷淡淡,他心里还装着那个死媳妇。经他正说反说,才把他说动了。不过支明禄讲,亲是可以先定下,结婚得来家秋后再说。二咣咣问吕中贞有什么意见,吕中贞说:怎么样都好。

三天后,支家传过“小启”,附带一身衣裳,算是正式定亲。吕中贞则将早已纳好的一双鞋垫做为回礼。又过了十来天,吕中贞去了一次支明禄家,算是头一回走婆家认门儿。那天是五月初七,吕中贞将自己精心打扮一番,挎着一箢子馍馍,在二咣咣的带领下走向了后街。因为是给大队长送去新媳妇,二咣咣觉得无上荣光,一路走一路将烟袋甩出圈儿,见了谁都大声嚷嚷几句。这么一来,便有更多的目光投向了吕中贞。吕中贞面羞心喜,只管低头走路,谁的目光也不敢接。

来到那个长有一棵大榆树的院子,支明禄的五个姐姐早已站在院子里迎候。这些早已嫁出去的女人,吕中贞都还认得,这时她便从“大姐”到“五姐”叫了一遍。五个女人答应过了,便开始掏见面钱往吕中贞手里掖,一人一张,统统是五元。掏完了,大姐说:“快到屋里见咱爹娘!”于是吕中贞又往屋里走。这时,她听身后两个大姑姐在小声议论,说没想到得为弟弟掏两回见面钱。吕中贞便像突然吞下了几颗楝枣儿,心里苦涩难当。等走到屋里见到二老,她迟疑了片刻才叫出“爹”、“娘”二字。当然,老公母俩也是迟疑了片刻才掏出了他们的见面钱——两张十元的票子。

坐下后,二咣咣与那一家人哇喇哇喇说话,吕中贞却将目光瞥来瞥去地找人。大姐心细,这时便向吕中贞说,明禄去公社开会了,一过午便回来。吕中贞听见这话,心里更是怏怏不乐,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坐到快吃午饭时,二咣咣将她喊到院里说:“侄女,你这是走婆家呢还是奔丧呢?”吕中贞皱着眉头说:“你看这是啥事儿,俺来,他倒躲了!”二咣咣说:“开会去了嘛!当官的人,能跟老百姓一样?人家下午就回来,你可千万别在脸上挂冻啦!”再回到屋里,吕中贞才强打精神,与支家人说起话来。

来到屋里坐下,吕中贞便问支明禄开的是什么会,支明禄说,是夏粮征购会。吕中贞问:“今年一人能吃多少斤麦子?”支明禄说:“我算了,如果把上级分给咱村的任务完成,一人分不到二十斤。”吕中贞便叹气道:“唉,庄户人家什么时候能多吃点白面!”

接下来,支明禄便问吕中贞平时听不听广播,吕中贞说听,她听小喇叭不听别的,就是听戏,特别是爱听吕剧。她还说,前天晚上小喇叭里唱了一出《王汉喜借年》,她听完之后光想戏里的事,一夜没有睡好。

这么说东道西的,一个下午就过去了。吕中贞第一次发现,原来半天时间可以这么快捷地过去,同时也发现,原来自己还能说这么多这么多的话。直到老太太在院里忙活着择菜了,她才收住话头,挽挽袖子帮忙去了。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对一家人如何睡觉做了安排,她让吕中贞睡支明禄的屋,让支明禄到大队部跟站岗的民兵挤一宿。吃过饭,大家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支明禄起身走了,老太太则把吕中贞领到了儿子住的西堂屋。

摸着火柴点上灯,老太太转身走了。灯光亮起时,吕中贞面前是红彤彤的一片:床是红的,橱是红的,桌子是红的,柜子也是红的。她知道,这屋里依旧装着支明禄的第一次婚姻。一个女人死了,另一个女人又来了——吕中贞虽然对这个事实有些心理准备,也从内心里愿意嫁给支明禄,但现在站在这里,她还是感到了锥心的屈辱。

这种感觉上来之后,她的牙根又开始隐隐作疼。

但她不想让牙疼发作,她决定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她捂着腮帮子坐到床边想,二咣咣说了,我是有福的人。对,能找到支明禄这样的男人,我是有福;那个商正莲早早死了,算她没福。

这么一想,吕中贞的心情便平静了许多,牙也似乎不再疼了。

她想仔细看看商正莲留下的嫁妆,便站起身来,走到柜子前摸摸,再走到橱子前摸摸。摸过这两摸之后,她的自卑感又上来了:这些嫁妆都是新的。她想想自己,等到过门那天是带不来新嫁妆的:娘已经说了,家里没有钱买,就将二十八年前她带来的一套重新漆漆给闺女。想到这,她心里烦躁莫名,就朝立在墙角的橱子猛拍了一掌。

把油布打开,一股霉味让她连打了两个喷嚏。她定下神瞅瞅,认出这是一把伞。可是她不明白这伞上为啥写了这么多的人名。正扯着伞的一角端详,屋门一响,将她吓得猛一哆嗦。回头看看,原来是支明禄进来了。支明禄进门时脸带窘色,不自然地说:“我回来,是想拿本书……”等他发现吕中贞也在发窘,并看清她手里拿着的物品时,便问:“你怎么把它掏出来啦?”吕中贞红着脸辩解道:“谁掏啦?是它自己掉出来的。”支明禄不再说什么,却将伞接过去打开了。他抬头看看伞,再扭头看看吕中贞,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让吕中贞看不太懂的神情。吕中贞问:“这是啥伞?怎么还写了人名?”支明禄说:“万民伞。支翊老祖留下的。”吕中贞站到伞下仰头看看,无比惊讶地说:“早听说过这过伞,没想到它如今还有!”支明禄说:“这是咱家的宝贝,不能给外人看,也不能跟外人说的。”吕中贞点点头道:“噢。”然后,她仰着头继续去看。不料,那伞却在半空中像一片棕色云彩似地慢慢游动起来。它游,游,最后游到床头停在了那里。吕中贞低头看看伞柄,问道:“怎么把它插在这里?”然而,她没等到回答,却等到了支明禄突如其来的拥抱。支明禄喘着粗气,将她抱得背向大床,然后猛地把她压倒在上面。吕中贞让这举动吓坏了,她说:“你你你你,你怎么这样?”然而支明禄像没听见,嘴往她嘴上亲,身在她身上扭。因为都穿着夏衣,吕中贞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热与硬。这更把她吓坏了,她屈起两只胳膊猛力一推,于是,热也远去硬也远去。

等她坐起身来,支明禄已经站在床下。年轻的大队长擦一把额头的汗,羞笑着说:“算了,那就等到结婚吧。”说完这话,他转身走出了房门。

等屋里静寂下来,吕中贞忽然感到惴惴不安。她想,刚才我是不是应该答应他,不该把他撵走?亲也定了,启也传了,不管早一天晚一天,反正是要跟他做夫妻的。想到这里,她便有些后悔。她眼睛看着窗外,耳朵听着动静,希望能够看到支明禄再度回来。但等了好久好久,却没有等到任何影像与动静。她想,那就不等了,睡吧。

她脱衣吹灯,躺倒了身体。这时黑暗包裹了她,发自枕席的一股气味也包裹了她。那气味并不好闻,但嗅上片刻之后,吕中贞却有了一种醉酒的滋味。不知不觉地,她呼吸急促,浑身瘫软,仿佛要与这枕席合而为一。恍惚中,刚刚经历的一切记忆又神奇地复活了,那硬那热好像还在硌烙着她的身体。她伸出手去想寻找那个给了她美妙触觉的男性躯体,不料在落空的同时却又在无意间获得了更加强烈震撼的感受。她不知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明白为什么身体竟能自行其事。她无法管住它们,只好放任乃至纵容。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一股巨浪将她击打得颠颠簸簸。她叫一声:“明禄!”接着身体突然翻转过来,她趴在那个依旧散发着异味的枕头上泪流不止……

这年秋后,蒿子来走娘家,告诉了吕中贞一件事情:她小叔子咸为顺死了。这小子为逃婚跑到江苏,一直跟着一帮人打蟾酥卖,整天在水边用拖杆网捞癞蛤蟆,去年来家过年时还给了他爹五十块钱。今年一开春又出去干,没想到前些天那边突然捎来信,让他爹快去收尸,原来他不小心掉到水里淹死了。吕中贞听说了这事,像五雷轰顶一般震惊。她想,虽然说这姓咸的无情无义,临近结婚把她甩了,可这人毕竟是让她动过心思的男人。再说,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跑到外地去捞什么蛤蟆。想到这些,她万分悲伤,在自己屋里悄悄哭过多回。算清楚咸为顺死后到了“五七”,她将家里存的烧纸拿了一刀,去村外朝着咸家庄的方向烧了,心里才稍稍安慰了一点儿。

此后,她又把全部心思放在了支明禄的身上。按照风俗,吕中贞下一次走婆家的时间是在过年,于是她便一天天地盼,盼。她光是鞋垫就纳了三双,到了腊月二十八,她又决定去墩庄供销社给支明禄买一条围巾。那天正下着大雪,可吕中贞怕第二天供销社就关门过年了,就踏着半尺深的厚雪,跌了不知多少次跤,还是去把它买来了。回来再帮娘蒸了一箢子馍馍,大年初二就带着这些礼物去了支家。吕中贞这一回在那里住了三天,与支明禄又说了好多的话。又睡了那张大床。但让她想不到的是,支明禄老老实实,没再做出上次那种举动。

吕中贞心里说,他真是说话算话呀。乍一想,有些怨恨;再一想,又觉欣慰。她想,对,还是等到结婚,那样多么郑重呀。

走罢婆婆家回去,第二天二咣咣过来说,支明禄的爹娘对她很满意,打算等商正莲满了周年,秋后选个日子把喜事办了。

秋后。从此吕中贞一直想着这个时间,盼着这个时间。

向这个时间推近的标志是庄稼:

谷子种下了,秫秫种下了,花生种下了,地瓜也种下了。

谷子长起来了,秫秫长起来了,花生长起来了,地瓜也长起来了。

谷子收了,秫秫收了,花生收了,地瓜也收了。

在收地瓜的日子里,吕中贞格外地兴奋,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她想,等把地瓜干子晒好收起,娘就该找二咣咣定日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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