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吸过两口,说道:“反正我把话捎到了,你看着办吧。”
支明禄说:“你说我能怎么办?再把包袱拿回来?可我扭不过劲儿来。不管她有意无意,反正我落到这一步就是因为她!你想想,你怎么能再跟她到一块儿过日子?”
蒿子点点头说:“你一时扭不过劲儿来,这我信。你好好想一想,等过些日子,说不定你就扭过来了。”
对这话,支明禄未置可否,继续坐在那里抽烟。抽完一支,他一边卷烟一边道:“蒿子,你叫人家撵回来,我真是没想到。”蒿子摇摇头说:“富农嘛,没有法子。”支明禄长叹一声说:“唉,没想到我也成了富农啦。”蒿子说:“是呀,屎克螂爬到老鸹窝里,咱们成了一色的啦。”
说罢这话,两个人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同时苦笑了一下。
蒿子看看手里,纸烟已经烧到了根部,就甩手一扔说:“明禄,你教教我怎样卷烟好吧?”说着就拿起一张纸条,捏了烟末往上放。但她不会卷,将烟末都弄洒了,支明禄便手把着手去教。两只手相触的时候,都有些微微发抖。烟卷好了,蒿子并没有抽它,而是拿在手中,低着头去捏弄把玩。好大一会儿,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最终还是支明禄开口问道:“蒿子,你打算今后怎么办?”
蒿子抬头看他一眼,说:“怎么办?在娘家当富农闺女,当到老,当到死呗。”说罢,她的眼里已经是泪光滢滢。
支明禄的神色也变得凄楚起来。他摇摇头长叹一声:“唉……”
这时,蒿子拿起纸烟,凑近灯头点上,然后就大口大口地吸了起来。看看支明禄的烟快完了,她将自己的叼在嘴上,腾出手来,用不太熟练的动作卷了一支给他。支明禄接过去,用充满爱怜的眼神看了看蒿子,蒿子也用同样的眼神看了看他。
再往后,两个人的烟便全由蒿子来卷了。她卷一支给支明禄,再卷一支给自己。二人喷云吐雾,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这些话像他们头顶飞升的烟缕,离起初交谈的主题越来越远,越来越飘渺,但在这烟幕的遮盖下,他们的心却像两只受伤的兔子一样暗暗接近。
支明禄又吸完了一支。他从蒿子手里接过一支新卷的,再到灯头上点时,由于鼻息太急太重,竟把油灯一下子吹灭了。屋里突然黑古隆咚,只剩下蒿子手上的烟头在亮,只剩下二人的喘息在响。片刻后,蒿子说:“你……你再把灯点上。”支明禄说:“不用了,我借你的烟点吧。”听了这话,蒿子就没再吭声。只见她手上的那点红光在黑暗中慢慢升高,升到胸前时迟疑了一下,然后就到了她的嘴上倏地一亮。冲着这点亮光,支明禄将烟衔起,更加激烈地喘息着凑过去了。他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烟对准了那团火,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烟也燃着。接下来,那两团火并没有分开,就那么很近很近地,你亮一下,我亮一下,像特工人员的灯语。灯语也就是那么短暂的三两句,突然地,两盏灯就撞到一起了,撞得碎片纷飞火花四溅!
等那火花洒满床前,二人的棉袄也飘然落地将其覆盖。在没有任何光亮的**,这一对男女用触觉、嗅觉、味觉与听觉感受着对方同时也让对方感受着。仅仅是片刻的不太谐调,片刻之后便是心领神会的配合默契。进入与吸纳。冲撞与迎合。呼喊与回应。索取与给予。不知东西南北,也不知上下左右。不知是在那年那月,也不管过去了几时几刻!
最后还是烟火扰断了他们。起初,在他们很不清晰的意识里有一股烟味,但那烟味是他们嘴里和屋里存着的,是香香的那种。但后来那烟味就变了,变得发焦发糊。等到这焦糊之气让他们不能忍受时,他们不得不暂时将身体分开去探究其根源。二人先是看到屋里闪烁着怪异的红光,再伸头往床前一瞧,原来地上的两件棉袄早成了一堆暗火!
二人齐声惊叫起来。支明禄火速蹬上裤子,**上身跳下床,抱起棉袄就窜到了门外。他将棉袄往院子里一扔,用脚猛踏猛踩,可是脚板下面的火却更旺更亮。这时,老两口从堂屋里跑出来,一起向儿子说:“快往水缸里续!快往水缸里续!”支明禄立即听从了爹娘的指挥。待一缸水“嘶嘶”叫着将火全部淹灭之后,老汉向儿子说:“我来收拾,你回去睡吧。明天早晨我放一挂鞭。”支明禄问:“放鞭干啥?”老汉说:“这还不明白?你刚才是干啥来?睡了人家,不把人家娶来行吗?”支明禄看一眼星光下黑黢黢的爹娘,带着一脸羞窘回到了屋里。
屋里的蒿子正围着被子坐在**。支明禄进来后,她一言不发像一尊神像。支明禄站在床前问:“俺爹说的,你都听见啦?”蒿子说:“听见啦。”支明禄便不再吭声,抓过一个褂子披着坐到了床边。
屋里二人谁也不说话,仿佛是一方死寂之地。屋外,老两口却在忙活着收拾两个年轻人的孽物,哗啦啦地打捞,哗啦啦地拧水。
过了一会儿,蒿子开口道:“明禄,我问你个事儿,你可要说实话。”
支明禄说:“你问吧。”
蒿子说:“你跟中贞睡过没有?”
支明禄摇头道:“没有,一回也没有。”
蒿子长舒一口气:“那还好一点儿。不然的话,俺更对不起她啦。”
沉默片刻,蒿子又问:“明禄,我再问个事儿,你也要说实话。”
支明禄说:“你再问吧。”
蒿子说:“你到底喜欢不喜欢她?”
支明禄叹口气说:“唉,怎么说呢?其实,这几年我心里是装着商正莲的,我忘不了她对我的好处,忘不了她是为我而死。二咣咣把吕中贞介绍给我以后,我看得出来,她对我有情有意,可我对她就是热乎不起来,定亲这么长时间了,一直是不咸不淡的。本来就不热乎,一听说是她揭发了我,心就一下子凉透了,就恨死她了。今天晚上你来传话,说她不是故意的,这我信了。可是,我心里还是生气:我嘱咐过她,不要对外人讲这把万民伞,她怎么就偏偏不听,偏偏给我惹来这场大祸呢?!”说罢,他弓下腰连连摇头,蒿子这时向前挪了挪身体,靠近了支明禄。她伸开胳膊将围着的被子展开,像两个巨型翅膀一样将支明禄紧紧搂住,而后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说:“知道不?我替中贞传完了话,就看出了你的心思。如果你不是这样,我也不敢……”
说着,蒿子更紧地将支明禄一抱,而后就用双手在他胸脯上抚摸起来。把那副宽宽厚厚的胸脯抚摸得起起伏伏,像大海中的航船甲板了,她又一路下移,轻轻柔柔地抓住了那根早已昂然挺立的桅杆。突然地,支明禄大吼一声,那船就整个地颠覆了,接下来的是波涛汹涌风狂雨骤……
吕中贞一夜未眠。
她在等着蒿子。蒿子临走时说过的,让她回家等着消息。消息。消息。那消息无论是好是坏,吕中贞都对它怀了十二万分的急切期待。她想知道支明禄在得知真相之后的态度,她更想知道她与支明禄的婚姻还有没有起死回生的可能。她多么希望支明禄能尽释前嫌,按照原先的打算把她娶回家里呵。吕中贞想,什么富农不富农的,什么四清四不清的,支明禄只要娶了俺,俺的身份就只有一条:他的老婆。俺给他办饭,给他做衣裳,给他说话解闷儿,给他生儿子养闺女……等到死了,就跟他埋在一个坟堆里,看着子子孙孙给俺们烧纸叩头……。然而这美好的一切都寄希望于蒿子的归来。吕中贞躺在自己的屋里,高竖着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动一静。她一遍遍地想像着这样的情景:一串急急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院门响了屋门再响,接着是蒿子喜滋滋地进来,把怎样说服支明禄的过程细细地叙说……可是,外面一直没有动静,脚步声没有,门声更没有。一遍遍的想像都落空之后,吕中贞责备自己过于急躁,告诫自己要耐心等待。可是她等到半夜,还是没见蒿子,便沉不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