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中贞一听这话立刻傻了。她没有想到,那个现在已经与她不共戴天的向前进,竟然还被眼前这个瞎女人苦苦地爱着,想着。这女人在支吕官庄偷偷地想还不够,还全然不顾路上的凶险冒死赶来!她紧紧握住铃铛的手,感到她可敬,可怜,也很可笑。吕中贞心想,铃铛呀铃铛,你可别叫我领你去见向前进,我是进不去“五大联司”的。再说,我就是能领你进去,人家能见你这瞎女人吗?他思忖片刻,便撒谎说:“嫂子,向秘书已经不在这里了,你趁早回家吧。”铃铛却摇头道:“不,俺打听好了,他就在这个院子里。妹妹你放心,俺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你认为俺会真到他跟前去呀?俺配吗?你要忙就忙去吧,俺就在这里等。等到他从这里经过,俺闻一闻他的味儿就足够了!”
吕中贞又被铃铛的想法震撼了,感动了。她说:“那好,我就陪你在这里等一会儿,说不定他能过来。”于是,她就把铃铛领到一个别人难以看见的墙角,和她坐下,说起村里的事来。说到村里夺权,吕中贞愤愤不平,铃铛却摇头笑道:“我早就说了,吕中三是枣核儿解板,小料的,他哪能掌支吕官庄的大权?人家夺他的权,只是早晚的事。”吕中贞问吕中三现在干啥,铃铛说,好在村革委还讲点儿良心,看他结扎把身体弄毁了,就照顾他,叫他在村西看水库。吕中贞点点头说:嗯,那活儿不用出大力气,还行。
正说着,大院里忽然响起一阵口号声。吕中贞领着铃铛走回大门边看看,原来是“五大”的人在向前进的带领下又要上街游行了。她刚拉着铃铛躲到墙根,游行队伍就走了出来。这时,那铃铛向着人群连连**几下鼻子,突然泪如泉涌!吕中贞知道铃铛是闻见向前进了,她这时多想向前进能看见这个痴情的瞎眼女人,能到她面前站一站,说几句话安慰安慰她!可是,向前进此刻却豪情万丈,一边高喊着口号一边走向了大街,转眼间就让后续的队伍遮住了身影。吕中贞回头看看,铃铛正将身子软沓沓靠在墙上,拿手用力地捂住嘴巴,唯恐自己哭出声来。吕中贞再也忍不住心中的伤感,便流着眼泪将铃铛紧紧抱住。
等到队伍走远了,吕中贞决定把铃铛领到招待所住下,第二天再将她送走,然而铃铛却要马上回家。她擦着泪水说,来平州一趟,总算遂了心愿,见到他了。这样回去,日子就像掺了一点甜水儿,再苦再孬也能熬了!吕中贞听了这话,好容易止住的泪又流了出来。她说,你想走就走吧,我送你到车站。铃铛还是要步行回去,吕中贞说:不就是一块三毛钱吗?你快跟我走吧!说罢,抓起铃铛手中的竿子就领着她走。铃铛不再坚持,跟随吕中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车站。
把铃铛送上车,目送她离去之后,吕中贞一边往回走一边感叹。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铃铛为何会对不仁不义的向前进这般痴迷。有原因吗?好像没有原因。有理由吗?似乎也说不出理由。这时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女人心中如果装上了一个男人,那她很有可能变得十分盲目,丧失了对这个男人的最起码的辨别能力。
悟出这一点,吕中贞便对自己与穆逸志的关系也来了一番冷静的审视。她想,人家有家庭有老婆,我何必要苦苦地想着他念着他,还要把身体送给他呢?我已经跟冯谷南有过那事,穆逸志到底还喜欢我不喜欢我?他就是仍然喜欢我,就是真地跟我好了,那还能好多少时间?一时半刻?三年两年?反正不会是一辈子,反正他不会是我的终身依靠。吕中贞对自己说:快清醒点儿吧,快凉下来吧,再这么一个劲地发昏,我就毁啦!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吕中贞就尽量不让自己再想穆逸志。她虽然还像以前那样,一天到晚跟随穆逸志干这干那,但在她眼里看来这都是她做为地革委常委及“贫司”头头应该干的,基本上不再掺杂个人感情因素。
这天,穆逸志组织几个笔杆子新写了一批抨击“五小乌合”的大字报,让吕中贞带人贴出去。她一边贴一边看,看见大字报把“五大”头头们狠狠地丑化了一通,特别是将向前进痛斥为“小爬虫”、“变色龙”,她觉得特别解气。快要贴完时,忽听身后一个人叫道:“小吕!吕常委!”她回头一看,原来是整整一年没再见过的工作队员老顾。吕中贞放下浆糊桶惊喜地问:“哎呀,你怎么来啦?”老顾弯着脸哭唧唧道:“我来找你求救呀!你说支吕官庄的红卫兵操蛋不?他们三天前搞了突然袭击,把我跟老段抓去,说四清工作队是执行了刘少奇的反动路线,学的是王光美的‘桃园经验’,把俺俩关在瓦屋大院里天天折磨!昨天夜里,我好不容易借解手的机会偷跑出来,可是老段还在那里。吕常委,你快跟穆专员商量商量,赶快把他救出来!”吕中贞听了这话大吃一惊,急忙带老顾去见穆逸志。穆逸志听说了这一情况勃然大怒,拍着桌子道:“简直是反了!四清是党中央毛主席的部署,怎么说成刘少奇王光美啦?这是十足的反革命报复行为!”老顾说:“他们真是存心报复!支明铎那小子还说,等哪一天,还要把你跟向秘书也抓回去批判呢!”吕中贞听了这话哭笑不得:事隔一年,穆专员和向前进已经成为死对头了,村里人还把他们看作一伙。她说:“支明铎也太狂了,还敢到平州抓人?穆主任,这事咱得管管。”穆逸志铁青着脸,立即打电话给山邑县革委,指示他们赶快派人到支吕官庄,把老段救出来。不料接电话的人却说,不行,墩庄公社是“五大”的地盘,他们根本进不去。穆逸志把电话一摔骂道:“操他个姥姥!”他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说出了一个主意:立即向部队求援,让冯师长派一卡车武装士兵,由吕中贞带着去营救老段。吕中贞想了想说:好,我回去一趟。
傍晚时分,吕中贞与二十多名军人乘坐的“解放”牌军用卡车开进了支吕官庄瓦屋大院门口。军人们从车上跳下去,在吕中贞的指挥下直奔东厢房,砸开铁锁,将里面已经伤痕满身的老段抬了出来。这时,支明铎与另外几个人从正房里窜出来喊道:“这是干啥?这是干啥?”吕中贞指着他的鼻子说:“干啥?来解救革命干部!支明铎,你胆子也太大了,还敢批斗四清工作队?你再随便抓人,小心把你抓到平州去!”看见面前黑洞洞的枪口和亮闪闪的刺刀,支明铎吓得再不敢说话,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老段被他们弄上汽车。
接着,吕中贞又让两个军人跟随,回家走了一趟。虽然和娘已经半年多没见,但她也没能多做停留。急匆匆说了几句话,便回到瓦屋大院上车走了。
半夜回到平州,穆逸志早在招待所准备了酒菜等着他们。他让老段、老顾在招待所住几天再回去,两位刚刚逃脱厄难的原四清工作队队员连连点头答应。
第二天早饭后,老顾和老段想到地委大院转转,吕中贞便陪他们去了。走到两派常贴大字报的一堵墙边,发现那里围了好多人,吕中贞以为是她昨天贴的大字报引来了观众,就兴冲冲地走了过去。不料,正看大字报的人见她来了都纷纷避开,并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她。她心中生疑,急忙去看墙上,原来是“五大”新贴的大字报已经将昨天“七大”贴的全部覆盖。再看内容,有一张是攻击冯谷南的,说他名为“支左”,实为“支右”,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军内走资派”。大字报还拿他的身上的战伤做文章,说他“假鼻子假眼假革命”。吕中贞看到“假眼”二字,额头仿佛又遭受了撞击,立即恶心欲吐。她镇定一下接着再看,丑化穆逸志的一张又出现在面前。大字报揭发,穆逸志解放前在煤矿做工的时候就是个“工贼”,因为暴动中有人受伤,有人牺牲,唯独他毫发未伤,难道敌人的枪口上长眼?这背后肯定有肮脏交易!大字报还说,穆逸志本来是货真价实的走资派,摇身一变却成了造反派,疯狂夺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吕中贞摇摇头,叹几口气,又接着看下去。她万万没想到,另一张大字报竟是这样的题目:
吕忠贞?驴不贞!
一身二主,无耻至极!
只看过这两行大字,吕中贞就觉得眼前一黑,人便倒在了地上。
等到苏醒过来,她已让老顾、老段架着进了穆逸志的办公室。穆逸志急忙拉过一张椅子让她坐,她却猛地冲向窗子要往下跳。就在她一条腿跨过窗台的时候,老顾急忙扑上去扯住,与老段一起把她拉了回来。吕中贞万分躁狂地跳着脚喊:“我死!我死!你们别拦我!别拦我……”老顾和老段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在椅子上摁住。
当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时,吕中贞又接着哭了起来。她连哭边说:“丢死了,丢死了!俺还活着干啥呀?”穆逸志在屋里急走两个来回,猛地停下来喝道:“吕中贞!我现在命令你:赶快把这话收回去!赶快把眼泪擦干净!赶快挺起胸膛投入战斗!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么软弱下去,恰恰中了敌人的奸计?”听了这话,吕中贞果然擦擦泪,止住了哭声。
接着,穆逸志就打电话与冯谷南商定,在明天以地革委的名义召开万人大会,坚决声讨无政府主义,维护红色政权的权威。不料,第二天大会正在进行,“五大”却组织了一万多人冲入会场,高喊“不要保皇政府”等口号,并与“七大”与会者发产生了肢体冲突。两大派打得乱解乱分,冯谷南向天鸣枪也不中用,一直打到许多人头破血流才各自收兵。
穆逸志从这一事件中发现,仅凭“七大”在平州城内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压倒“五大”了。他咽不下这口气,决定调集各县农民进城,把对方的几个据点统统摧垮。经过一天的紧张联络,当天夜间便有三万多农民向平州进发。他们凌晨时分集结在城北,饱餐了一顿猪肉大饼之后,便手拿棍棒杀向了城内。按照穆逸志的安排,钟大炮与吕中贞等人在北城门等来了他们之后,接着率领他们直奔“五大”总部。他们没有料到的是,“五大”早已得知消息,也连夜集合了两万农民,这时已经抢在他们头里封锁了平州的主要街口。分属两大派的几万农民在街上遭遇后,也不学秀才们先理论理论,就嗷嗷叫着操起了家伙。乒乒乓乓嘁哩卡嚓,棍棒交加血花飞溅,街上转眼间就躺倒了一片。吕中贞亲眼看见,对方首领杨济史老头刚刚开打,就被两个大汉用棍子敲倒在地再不见动弹。她看看情况不妙,便大声招呼众人住手,然而这时她眼前棍子一闪,嘴便遭了重重的一击,让她眼冒金花口吐鲜血!这一击也彻底地激怒了她,她擦一把嘴边的血,也不管周围的人是哪一派的了,只管抡着棍子疯狂打去。她不知揍了多少人,也不知自己挨了多少揍,直到听见枪声响成一片才住手。她站定身体大喘着看看,原来是几辆军用卡车开了过来,上面站满了连连向天放枪的军人。这时,几万农民才停止武斗,抬着自己一派的伤亡者一窝蜂地撤退。
吕中贞因为满脸是血也被送进了医院。当穆逸志去看望她时,她觉得说话跑风撒气,才发现自己的门牙被打掉了一颗。到了晚上,打完吊瓶,她想想自己所有掉落的牙齿都在家里存着,一颗也不少,便决定去把刚掉的这一颗也找回来。她怕去早了街上有人,特意在下半夜时悄悄走出医院,走到了白天武斗的地方。那儿血迹还在,腥气还在,让吕中贞恶心欲吐。她强忍着恶心,强忍着嘴唇的肿痛,确认了自己受伤的地方,便蹲在路灯下仔细寻找起来。她一把一把地摸索,一点一点地辨认,可是一次次抓在手里的都是沙子与石头,费了一个多钟头的工夫也毫无收获。这时,天边雷声滚滚,电光闪闪,吕中贞心中焦躁,摸索得更急更快。过了不长时间,雷声响到头顶,那雨就下起来了。然而吕中贞还是不走,一边擦着脸上的雨水与泪水,一边继续在路面上寻找。她忽然看见,面前被血染红的一颗小石子儿,在雨点的敲击下竟一点点地现出了白灿灿的颜色。她抓到手中看看,正是自己的牙齿,便立刻用双手握紧,伏地大哭起来。
吕中贞哭过片刻,大着胆子再去看冯谷南时,发现他的左眼珠子已经被枪弹震掉,只剩下一个空洞。她强忍着悲痛在墙边找来找去,在一个墙角找到后,抖着手给他重又安好。想不到,这颗假眼珠安上后,竟直瞪瞪地盯着吕中贞不放,吕中贞吓得躲到一边,再不敢看了。
第二天,“七大”为冯谷南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上万人集合在体育场哭声震天,并一阵阵爆发出“打倒贾学舜”的怒吼。葬礼结束,人们一边护卫着灵车游行,一边准备与对手决一死战,但他们走了一路,却始终没见“五大”的人露头。实在无处发泄仇恨,就一起涌到“五大联司”,将那个人去楼空的总部砸了个一塌糊涂。
当天晚上,穆逸志叫上吕中贞和钟大炮,一同乘车去了黑梢煤矿。工人们忙于闹革命,矿上早已停工,到处显得冷冷清清。穆逸志让钟大炮找来矿灯,说要领吕中贞下井看看,钟大炮便领他们来到了一个井口。这是一口不用罐笼的斜井,穆逸志拉着吕中贞的手,沿着井坡一步步走了下去。走了半天,下到一个堆满了煤的地方,穆逸志说,当年他就是在这里吃煤末的。吕中贞看看黑古隆冬的四周,说:“真吓人,老人们说的地狱就是这样子吧?”穆逸志说:“是,就是地狱!中贞,做矿工苦呀,埋了没死,说死就死,一时死不了的也不像人,像鬼!你知道当年我为了从这里逃出去,付出了多少年的努力?后来,我爬了上去,再不用下井了,可我并不满足,因为,我发现人间之上还有天堂。”吕中贞问:“什么是天堂?”穆逸志说:“这还不懂?就是掌握了权力高高在上呀!老辈人讲:‘为官一时,强起为民一世’,我的体会是:‘宁可少活十年,不可一日无权’。可是,现在他妈的又进地狱啦!来,今天咱们就庆祝进地狱!”说罢,他将吕中贞猛地一抱。吕中贞这时觉得,大难临头,什么也不必多想,爱咋着就咋着吧。于是,她将生命中所有的**与能量一下子释放了出来!她将自己的衣裳迅速撕掉,也帮穆逸志在须臾间脱光,接着就与他紧紧相抱倒在了煤堆上!他们滚来滚去,翻来覆去,踢起的煤尘在矿灯的光柱里飞腾喧嚣;他们大轰大嗡,大鸣大放,煤末与体液的味道充斥了所有的感官!好容易平静了,稍作歇息再重整旗鼓。旗鼓重整了,好久好久才又偃息下来。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死去活来了多少回,反正当他们再一次从快乐的颠峰滚落下来时,两盏矿灯全都耗尽电池熄灭了,周围一片漆黑一片死寂。二人摸索着穿上衣服,正准备摸黑向外爬去,巷道远处忽然有了灯光和钟大炮的喊声。他们齐声答应后,钟大炮跑过来,用矿灯照一照已经变成了黑人的他俩,说:“俺那祖宗,已经一天一夜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