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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噬文学网>青烟白道>§第三章

晚上,工作队员集合起来开了个碰头会,各组把扎根户的情况讲了讲,穆逸志便把下步的工作做了部署。他说,我们要认真学习王光美同志摸索出的“桃园经验”,像土改那样实行“扎根串连”,与现任干部一律不作正面接触,集中精力在贫下中农中间搞好串连。他按照手中的贫下中农名单给队员做了分工,要求大家在五天内访谈一遍。通过访谈,初步掌握起全村情况,特别是要找到村干部经济问题的线索,迅速把支吕官庄的盖子揭开。五天后,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向群众讲明来意进行发动。讲完这些,他便讲了江妍与苍蝇的故事,将她大大表扬了一番。表扬完了江妍,又狠狠批评一番自己,检讨了晚饭前违犯纪律抽烟的问题。为了表示改正错误的态度,他将剩下的半包烟当众撕了个粉碎,扔在了墙角里。看见队长戒烟这么坚决,会抽烟的老段和老顾悄悄递了个无奈的眼神。

散会时已经十点多,住在外边的工作队员便起身回去。走到街上,巴一鸣说:“江妍,你一个人走路让人不放心,我送送你吧。”江妍说:“好。谢谢老师。”师生二人便肩并肩向吕中贞家走去。走路时,巴一鸣说:“江妍,明天你帮铃铛做饭吧,免得苍蝇弄到饭里去。”江妍说:“我是想帮,不知穆专员批不批准。”巴一鸣说:“你主动提出来嘛,这应该算是好事,与扎根户打成一片嘛。”江妍点点头说:“好,明天我试试。”说话间,他们走进了那条很窄的胡同,二人没法肩并肩了,便改为一前一后。走到吕中贞的门口,江妍说:“好了,老师你回去吧。”巴一鸣说:“那我回去了,祝你晚安!”说罢就向另一条街上走去。

江妍推门进院,走到屋里,吕中贞正坐在床边等她。江妍冲她笑一笑,去包里找出洗涮用具,到院里水缸边忙活一阵,回来说:“小吕,咱们睡吧。”说着就将自己的铺盖在**解开。她问:“你在里头还是我在里头?”吕中贞说:“你在里头吧。”于是江妍就靠里边将褥子铺下,将被子理好。吕中贞随后也把自己一条破毯子和破被子展开。江妍看了看说:“你就铺这样的毯子呀?冬天不冷?来,咱们搞互助合作吧。”说着,就将自己的被褥卷起,将吕中贞的毯子铺在底下,她的褥子铺在上面。她脱掉鞋,坐到床里边,拍拍身边说:“你也来吧?”吕中贞惊讶地说:“咱们在一头睡?”江妍又拍拍自己的脑袋笑道:“你看我这记性!对了,按照贫下中农的睡眠习惯,通腿儿!”吕中贞一边笑,一边拿起自己的枕头去了另一头。

吕中贞躺下,翘头看看江妍已经躺好,便伸出一只手,靠近墙上的小油灯猛一挥,屋里便充满了黑暗。江妍笑道:“嗬,你这灭灯法儿,可真灵呵。哎哟,真黑!好久没在这么黑的地方睡过啦!”吕中贞诧异地问:“那你都在啥地方睡?”江妍说:“城市里到处是电灯,房屋的窗子也多,总能透进些灯光来。哪像这屋,连个窗子也没有。哎,你们这里的房子为什么不开后窗呢?”吕中贞说:“怕人听话,还怕人偷看。”江妍“咯咯”笑了起来:“怎么活得那么小心?”吕中贞不知如何回答,正在黑暗里羞笑,却听江妍又说:“对不起,我肯定把贫下中农猜错了。你们是革命警惕性高吧?”这话,还是让吕中贞没法回答。

江妍停了一下,翻了个身,又换了别的话题:“小吕,你那个对象挺好,长得很英俊。”吕中贞不好意思地道:“说他干啥?”江妍说:“说他怕什么?你跟他谈了几年啦?”吕中贞说:“什么是叫谈呀?”江妍说:“谈恋爱呀!”吕中贞说:“老百姓谈什么恋爱,是媒人给说的。”江妍说:“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呀?那也不错。只要能找到好的,什么方式都可以。哎,你觉得他怎样?”吕中贞由衷地说:“不孬。”

接着,她就在与江妍的一问一答里,说起支明禄来。她说支明禄的能干,说他在群众中的威望。说起这些的时候,吕中贞似乎觉得支明禄就高高大大地站在床边,微微笑着,任由她向外人介绍。她从来没有向别人讲过她的支明禄,今天讲起来,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动情,那么自豪,而且是有着一种难言的快感。

但是,她越来越陷入沉迷的讲述被江妍打断了。江妍身体动了几动,说道:“你别说他的政治表现了,说说他的家庭吧。”吕中贞说:“他的家庭也不孬,人家祖上还出过大官哩。”江妍问:“出过什么大官?”吕中贞便把支翊的故事讲了,其中也讲到了那把万民伞。江妍对这些特别感兴趣,一问再问,把吕中贞所知道的、所见到的全问出来了。

终于,江妍不再问了,也不再说话了,吕中贞便试探着问她道:“小江,你们来俺这里,到底干啥呀?”江妍沉默了片刻说:“四清嘛。搞社会主义教育嘛。”吕中贞说:“怎么个搞法?”江妍说:“过几天开了社员大会,你就知道了。”吕中贞听她不愿意跟自己细说,也就不再问了。

第二天早晨,在江妍去了吕中三家之后,吕中贞也去了支明禄家。当她走进那个令她无比向往的房间时,却发现村支书支奎泰也在这里。两位村头显然是在商量事情,脸上的神色都不轻松。支明禄见她来了,问道:“怎么样?打听啦?”吕中贞摇摇头:“人家不肯说。”支明禄听了,与支奎泰面面相觑好久不再说话。支奎泰低头考虑了片刻,突然站起来慷慨激昂地说:“秃子头上的虮子明摆着,他们就是来整咱的啦!日他奶奶,这不是卸了磨杀驴吃吗?你想想,自从共产党掌了权,支吕官庄不就是我给他们出力吗?淮海战役抬担架,谁是担架队长?我呀!五三年扒茅河,谁带民夫去的?我呀!办互助组办合作社,咱庄是谁领导的?我呀!大跃进炼钢铁,领头的是谁?还是我呀……都快二十年了,我支奎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没想到,今天上级把工作队派过来,把我当成了鬼子汉奸蒋介石啦……”说到这里,村支书已经是泣不成声。支明禄安慰他说:“奎泰叔,你先不要伤心。你说的这些,组织上不会不知道,他们不会把你怎样的。”支奎泰擦擦泪水说:“可我难受呀。昨天夜里我大睁着眼熬到天明,说啥也睡不着……”吕中贞也开口劝解他:“大叔,可别这样。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你把心放宽一点。”支奎泰说:“咳,咱不是宰相呀,只是一个小村官儿!唉,不说了,等着吧,该死该活屌朝上!”说罢,他一边摇头一边走了。

送走支奎泰,吕中贞见屋里只有她和支明禄两个,便说:“昨晚上,小江还说你呢。”支明禄警觉地问:“说我啥?”吕中贞笑笑:“说你挺好,长得很什么……噢,想起来了,很英俊。”支明禄脸上现出了笑意:“是吗?她还说什么?”吕中贞说:“她问你怎么样,我就把你狠狠地夸了一通。”支明禄问:“你夸我什么?”吕中贞斜睨他一眼:“说你好呗,各方面都好呗……半夜醒来想想,我自己也纳闷:我怎么就不害羞了呢?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支明禄显然是被感动了,也激动了,他什么也没说,走上前来就抱住了吕中贞。吕中贞先是一惊,下意识地向后耿了耿脖子,接着便也将支明禄紧紧抱住,且把脖子使劲儿前伸,扭动,恨不能变成一根牵牛花缠上支明禄的脖子与头颅。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也使劲儿向前挤压,怪不能变成一床被子将怀中的人体紧紧裹住。不料正在这时,支明禄的娘却在在院里向他们喊:“哎,明禄,你跟中贞出来吃饭吧?”吕中贞惊醒过来,立即放弃做牵牛花和被子的企图,退后两步站立着喘息。她理一把鬓发,再看一眼支明禄,说:“我走了。”支明禄说:“在这儿吃吧。”吕中贞却一边摇头一边走了,婆婆在院里留她也没留住。

接下来的几天,江妍晚上回来得很晚,上了床说上几句话就睡过去了。吕中贞却睡不着,她躺在那里老是在想支明禄。他想,还是大学生有学问,拉屎拉玻璃碴子——一肚子词(瓷)儿。咱以前也觉得支明禄长相好,人品好,可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商农秘书》虽有三千多字,讲到青年男女的却只这么一句:“冰人媒婆,相媳看婿”。可是相到了啥,看到了啥,书上没讲。用老祖宗传下的话来形容,说人长得好只有一个字:“俊”。而江妍把“俊”前边加了个“英”字,那就很不一般了,是很高级的说法了……英俊。英俊。这个词儿像一只花蝴蝶似地老在吕中贞的脑子里扑扇。扑扇来扑扇去,好像暗暗搅起了一股热风,让她周身发热,里外发烧。

第二天夜里,吕中贞仍然让这热风烧着。烧得实在受不了了,她索性将被子掀掉,紧紧抱在怀里,让多半的体肤**在秋夜凉丝丝的空气里。然而就在这时,她听见江妍在床的另一头说:“别,我怕!”吕中贞赶紧将被子盖好,躺在那儿心跳如鼓。她以为江妍还会说什么,但那个女大学生却巴嗒几下嘴,依旧呼吸均匀地睡着。原来是说梦话呀?吕中贞擦一把脸上的冷汗,手捂着还在狂跳的胸脯想:江妍说她怕?她怕啥呢?

又一天晚上,江妍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巴一鸣。巴一鸣手拿着一张纸跟江妍说:“你看看吧。旋律有多么美,歌词有多么雅。”江妍接过去,便凑近油灯看。在这空当,巴一鸣打着手势向她讲了起来:“咱们早就知道山东民歌资源十分丰富,特别是鲁南‘五大调’很有特色,今天在这里我终于接触到了。”江妍问:“什么叫五大调?”巴一鸣说:“就是‘满江红’、‘岭儿调’、‘淮调’、‘大调’、‘大寄生草’这五大类型的民歌。它是明、清两代留传下来的大型民歌演唱曲,今天看来应该是十分珍稀的‘音乐活化石’了。57年春天,我参与组织全国第二届民间音乐舞蹈会演,听了日照县的民间艺人唱的‘满江红’,当时就觉得耳目一新,便向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做了推荐。电台找他们录了音,播放过多次。我一直想有个机会能来鲁南,将‘五大调’好好地挖掘一番的,也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恰好今年到这里搞四清,而且我的房东两口子都是唱民歌的高手!”吕中贞忍不住问:“你住在谁家?”巴一鸣回答:“男的叫支奎兰。”吕中贞笑起来:“怪不得,他们两口子过去都是要饭的,就靠唱这个串四乡!”巴一鸣说:“这更说明,艺术来自贫苦大众嘛。哎,江妍,你看我记录的这一段《梧桐叶落金风送》,属于‘大调’,多么有味儿!”说罢,他就摇头晃脑地唱了起来:

丹桂飘香海棠红。

是谁家半夜三更把个瑞琴弄,

操琴的人全不顾人心酸痛。

才郎出后奴的个房中儿空,

思念那郎君心情倒有个千斤重,

待要奴的愁眉展哎,

除非是奴的个冤家速还家哎早回程!

……

巴一鸣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捏着嗓子唱起这种民歌来却声情并茂十分动人。他唱的词儿吕中贞没有完全听懂,可他的歌声却像一勺子老年陈醋直灌进她的胸腔,让她的心酸酸的,柔柔的,直想化成眼泪再冒出来。不料,巴一鸣还没唱完,江妍却抬起头,将手里的纸片递给他说:“巴老师,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巴一鸣收住歌喉接过纸片,尴尬地道:“好,不唱了,我走了。小江,小吕,祝你们晚安!”

送走巴一鸣,吕中贞问江妍:“哎,晚安是啥意思?”

江妍淡淡地道:“就是睡得安稳。”

然而,吕中贞躺下后还是久久地没睡安稳。

工作队进村的第五天,在瓦屋大院召开了支吕官庄大队全体社员大会。

“瓦屋大院”是支吕官庄人的专用名词,指的是大队办公室。这是全村唯一一处有瓦屋的院子,也是全村唯一一位地主支奎祚的旧宅。实际上支奎祚的地与百年孝差不多,都是一百来亩,就因为他多了这座瓦屋大院,便在1950年土地改革的时候被划成了地主。村里没收了这座宅院之后,因为它太好,分给谁都让全村人眼红,只好将它作了村干部的办公室。其实瓦屋大院并不都是瓦屋,除了五间正房,东西厢房都是草顶,连前面的门楼也只是半草半瓦,显示着一个乡间土财主有限的财力和魄力。

在瓦屋大院用作大队办公室的十多年里,这里也一直是开大会的场所。但支吕官庄的大会开得很少,除了土改和办社那会儿多一些,平常的年头也就是两三次的样子。上级有重要事情布置下来,大会非开不可了,村干部便跑街串巷把大伙召集到这里,简明扼要地讲一讲,至多两三个钟头就散会。村民们到了这个大院是随便坐的,但基本上是男一片,女一片。如果观察得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在男人女人两大片里,同姓同族的人可能坐得更为靠近一些。

然而,支吕官庄的村民今天步入瓦屋大院时发现,他们不能再遵循往常的习惯随便坐了。院子里,已经用石灰线划出了大小不等的几个方格,每个方格前面都插了一块写字的木牌,标明了到会者的不同座区。有识字的认出,当中一大块是“贫下中农”;左边一块是“中农”,右边一块则是“大小队干部”。在“大小队干部”的外侧,还有一块小小的孤零零的区域,那里的牌子上写着“四类分子”。可能是怕人们不明白,那牌子上还划了个括号注明:“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

大小队干部不按成份单设座区,让这帮农民中的精英惶恐不安。他们知道,今天坐进那块地方并不是彰显,而是被排斥、被贬低。支奎泰坐下后,看看旁边离他们不远的“四类分子”座区,向支明禄嘟哝道:“奶奶的,咱也快成了四类分子啦!”

但“四类分子”的专区此刻却空无一人。老顾发现了这个问题,走到人群前面厉声说:“现在,我勒令四类分子赶快到那边坐着!”这时,支奎祚和百年孝两个老汉便从墙角里站起身来,弓着身体羞着老脸走过去了。老顾看看他们,喊道:“你们家别的人呢?都过去都过去!”于是,两位老汉的老伴、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共三十多口子拖拖拉拉挪了过去。他们当中,年纪大的还撑得住,有些年轻人便将脑袋插进裤裆,一直不敢抬起来。老顾这时又喊:“地主富农都过来了,反革命分子呢?坏分子呢?”见人群里没有动静,老顾大声解释道:“不明白是不是?现在你们听着:凡是叫政府判过刑的都过来!”于是,又有四个人站起身往那边走。这四个人都是刑满释放人员,两人偷过东西,一人强奸过妇女,另一人则私宰过耕牛。仍穿着白衣白裤的百年孝看见他们四个走过来,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咋回事?俺一家都……都没干过坏事,怎么跟……跟他们坐到一块啦?”老顾与老段立即走过去喝道:“叫你咋坐你咋坐,吆喝个啥?快坐下!”百年孝看看他们,带着一脸怵惧重又坐下。

老顾这时又回过头喊:“四类分子还有没有?谁再继续混在革命队伍里,等查出来就不客气了!”

老顾看看他们,再看看他们原来坐的地方,招手道:“这几个人的家属呢?也统统过来!”

这次又走过去一批。但他们走得十分艰难,仿佛是走向油锅的小鬼。其中吕佰杨的儿子香炉,因为羞愧难当,把嘴唇都快咬破了。

阶级阵线基本上分清,江妍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了。她虽然穿一身普通的“学生蓝”衣裤,但那份超凡的美丽和大学生的气质让全场的庄稼人都亮起了眼睛。她走到会场中间深深一鞠躬,然后说:“贫下中农同志们你们好!四清工作队决定,在大会召开之前由我教唱大家一支歌,这支歌叫《贫下中农歌》,相信你们一定会喜欢。下面我先唱一遍。”

社里的梅,村前的松,

我们都是贫下中农。

永远不忘阶级苦哟,

爱社如家心儿红,心儿红!

红红的梅,青青的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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