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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她听见老顾在台上说:“不对,还缺一个四类分子!那个蒿子怎么没来?支明禄,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吕中贞急忙向四类分子堆里看,那里果然没见蒿子。她看见,支明禄坐在那里有些发窘地说:“她……,她的户口还没过来……”老顾说:“户口没过来?你跟她睡觉的时候怎么不查户口?快回去把她叫来!”支明禄只好起身,回家把蒿子带到了会场。

蒿子的到来引起了全场人的注意,一个个都抻长了脖子去看。然而,她却没表现出多少羞意,就那么扛着一张小脸跟在支明禄的后头,坐到了四类分子堆里。

吕中贞当然也看了他们。她坐在那里心乱如麻,不知道穆逸志在台上都讲了些啥。她不愿向四类分子那里看,可自己的眼睛不受管,一次次地往那边偷睬。她看见,蒿子此刻正和支明禄很近很近地坐在一起,二人还不时地对视一眼,像互相安慰,更像眉目传情。吕中贞低头捂眼,强制着自己不再去看,但那情景却在她眼前挥之不去,让她泪水涟涟浸湿了指缝。

是会场上的一片哗然惊醒了她。她擦擦眼泪抬头去看,原来是公社马书记正在宣布对吕中三和她的任命。她想,我刚才是干啥呢?男人早不是我的男人了,我还想他干啥?我已经是大队干部了,应该想大事干大事了,怎么能老让他们两个折磨我自己?不,我不能这样!

想到这里,吕中贞擦干眼泪,坐正了身体,等待着上台讲话的那一刻。

吕中三在一片哄笑声中往台上走去。他慢腾腾走到台上,好大一会儿没开口,光站在那里擦鼻尖上的汗。有人向坐在下面的铃铛吆喝起来:“铃铛嫂子,你叫中三快一点儿!”因为许多人都知道铃铛的那句房闱秘语,此时会场上轰然大笑,有的人还学着她喊了起来:“快点快点,你个老慢!”这话喊罢,立即有人学着吕中三回答:“只要能生小孩,你管快慢干啥?”铃铛自然羞窘难当,脸臊得成了一面红旗,坐在那里不停地眨着一双瞎眼。

老顾站起身喝斥了一番,会场秩序才重新恢复。吕中三这时擦一把鼻尖,慢吞吞开口道:“老少爷们儿,你们别笑话俺是个老慢,老慢也有老慢的好处。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也喜早,也喜晚,也喜勤快也喜懒。有时候你慢了不行,有时候你快了也不行;有时候懒了不行,有时候勤快了也不行。工作队叫俺当书记,俺知道俺没有能力,可俺就有这么一条:跟共产党没有二心二味,到死也跟着共产党走。有人快又怎么样?可他走的不是正道,是邪道,越快犯得错误越大,说不定还死在了路上。我呢,虽然走得慢,可步步走在正道上。不信,大伙就走着瞧!”

正遭众人取笑的吕中三竟讲出了这么一通辩证法,是谁也没有料到的,穆逸志带领工作队员为之鼓掌,许多社员也跟着鼓掌,会议的主导方向不经意地就被拨正了。在吕中三往台下走的时候,一些人便联系实际小声议论起来:吕中三说得对,百年孝快又怎样?支明禄快又怎样?咳,世上的事,真是没个准儿……

接着,穆逸志宣布大队长吕中贞讲话。吕中贞没往台上走,在人群后面一站便说:“我想好了,叫我当大队长,就这么三条:第一条,不贪不占,不喝社员的血;第二条,不怕吃苦,干活跑在头里;第三条,如果干不好,自动下台!”

这话,赢得了全场一片掌声。穆逸志一边鼓掌一边说:“这是约法三章呵,好呵!”这哗哗的掌声像久旱之后的雨声,让吕中贞的心突然感到无比舒展,无比熨贴。她坐下后,不顾全场人的注视,向支明禄飞快地瞥了一眼。她看见,支明禄也在拍着巴掌瞅她,目光里满带着惊讶。

一直到大会结束,吕中贞始终处在亢奋之中,一张脸红扑扑地十分动人。当社员们潮水一般向院外涌去时,她逆着人流走向了办公室。她知道,她现在已经是大队干部了,不能跟社员一样马上回家的,她应该问问工作队还有什么事儿,如果有就赶紧去办。

她进屋后向穆逸志讲了这意思,穆逸志瞅瞅她,再冲着吕中三说:“老吕,我看铃铛一个人做饭太累,向秘书工作忙,又不能天天帮她,就让小吕去帮忙吧?”吕中三点着头说:“好哇,中贞妹妹心灵手巧,做饭一定好吃!”

吕中贞想,叫做饭就帮着做饭。她看看天已不早,自己一个人先去了吕中三家里。

吕中贞记得,吕中三的家里她很少来过,七八年间也就是两三次。头一回是看铃铛过门,大群瞎汉前来诉苦的场面让她记忆犹新。第二次是吕中三的头一个孩子生下后,村里人说,铃铛喂孩子竟把红糖抹进孩子的眼里,她便和蒿子悄悄地来到这里,想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她俩蹑手蹑脚地进去,刚向堂屋里伸进头去,正在给孩子喂奶的铃铛说:“谁家的两个丫头?还不快走!”她俩就赶紧跑走了。跑到远处,二人大为惊异地讨论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这个铃铛并不瞎,不然的话怎么能看到有人进去。过了一段时间,村里又传开一个说法:那铃铛虽然看不见,但她的鼻子灵得很。吕中贞这才明白,原来那天铃铛是靠鼻子发现了她们。最后一次到那里,是去年夏天的一个午后,她出了门正要下地干活,忽听街上有人说铃铛喝了卤,便跟着众人跑到了那里。当时吕中三家里乱成一片,一些人在屋里忙着解救铃铛,一些人则在院里讲着铃铛寻死的原因。原来这一家已经有好几天没饭吃了,吕中三却拿不出一点办法,于是铃铛就将半坛子卤灌给了自己。吕中贞一边听,一边让满院子的鸡粪人屎熏得直恶心。等到有人说铃铛已经没事儿了,她便急忙离开了那里,但这一年多来,如果谁提起吕中三两口子,她便好像又闻到了那股臭味儿。

今天吕中贞来到这里却看到,这个院子已经变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她想,工作队到底是讲卫生,才来住了几天,就把这里多年的样子给改过来了。她见锅屋里炊烟滚滚,铃铛正在里面忙活,便一弓腰钻了进去。铃铛正在灶前烧火,这时扭过脸来**着鼻子问:“谁?”吕中贞说:“嫂子,是我,吕中贞。穆专员叫我来帮你做饭。”铃铛的表情便愣愣的,僵僵的,灶膛里的火烧到了手边也不管。吕中贞帮她续一下草,说:“嫂子,锅里煮得是啥?”铃铛说:“煮的是地瓜,留给俺一家人吃吧。你要给工作队做就另做。”说罢,他用火铲将灶门划拉利索,然后就起身走出了锅屋。吕中贞看出了她的不高兴,追到院里说:“嫂子,穆专员是叫我帮着你做,不是叫我一个人做。”铃铛说:“你帮着我?我一个瞎女人中啥用?趁早算了吧!”这时,几个孩子从街上跑进来,她抱起那个最小的,走进堂屋里再不出来。

吕中贞让铃铛的举动惹火了,心想:她这是怎么啦?她不愿我帮忙,我还正不想干呢!于是,她扭身就走,又回到了瓦屋大院。穆逸志正和吕中三在那里说话,看见吕中贞回来便问:“怎么回来啦?铃铛已经做好啦?”吕中贞鼓突着嘴说:“人家不愿俺去帮忙。我一去,人家就甩手不干了。”吕中三说:“甩手不干?炸翅儿啦?这个熊女人,自己看不见做不好,又不叫别人帮忙,她想挨揍呀?”穆逸志说:“老吕你不要胡来。你回家和她好好谈谈,做好思想工作。你告诉她,让小吕帮忙做饭,这是组织上的决定。再说,就是有人帮忙,她该记几个工分还记几个工分。”老顾在一边说:“老吕,人家都说铃铛是伶俐娘们儿,怎么这个账都算不过来?小吕去给帮忙多好呀!”向前进连连点头道:“对对对,这么安排就是好!”穆逸志说:“这么着吧,今天晚上还由向秘书帮忙做饭,明天再让小吕过去。向秘书,你跟老吕先回去吧。”向前进却带着满脸难色说:“就让铃铛一个人做吧,她做什么咱吃什么!”穆逸志看了看他,说:“你回去,也好帮着老吕做工作嘛!”向前进便起身跟着吕中三走了。

接着,老顾等工作队员也各自回了住处,办公室里只剩下穆逸志和吕中贞二人。穆逸志说:“小吕,我们本来没打算叫你帮忙做饭,但最近出现一个情况,才不得不这样安排。”吕中贞问:“什么情况?”穆逸志说:“我和向秘书住在老吕家里,头几天是由铃铛一个人做饭,这个女同志虽然眼睛不行,但她靠摸,听,尝,闻,一般的饭还都能做。但就是有一条,卫生不行:饼子上沾着草沾着灰是常事,还有一回,糊粥里竟然漂着鸡毛!这样,我只好叫向秘书给她帮忙。向秘书帮过几天,前天晚上他向我汇报,说铃铛对他产生了不健康的情绪。”吕中贞不解地问:“怎么样的不健康?”穆逸志说:“向秘书说,只要两个人一块儿在厨房里干活,那铃铛就格外地兴奋,话也多,笑声也多。”吕中贞哈哈一笑:“那还有啥?”穆逸志摇摇头:“不,向秘书说得对,这种苗头很危险,发展下去会出问题的。小吕你还年轻,没学过哲学,不懂得事物的复杂性。干部下乡开展工作,是最怕出男女关系这种丑闻了,防微杜渐很重要,一发现苗头就要掐灭。”吕中贞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话。穆逸志又说:“小吕,前几天你发现了巴一鸣和江妍的事情,及时汇报了,这就很好。不然的话,如果江妍在这支吕官庄生下一个孩子,你说抱给谁?”听他说到江妍,吕中贞心中有愧,便问:“也不知道他们回到北京怎么样。”穆逸志说:“老巴回北京了,江妍是永远回不去了。”吕中贞吃惊地问:“她怎么啦?”穆逸志摇摇头:“这是个秘密,工作团不让公开讲,你知道了之后也不要向外人说——她在兖州车站撞火车自杀了。”吕中贞一下子跳了起来:“她……她自杀啦?”穆逸志看着吕中贞的脸说:“是的。唉,这也真叫人痛心。年轻人呵,在关键的时刻走错一步,往往会把一辈子毁了。沉痛的教训呵!”

穆逸志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吕中贞一句也没有听见。她面前晃动着江妍的影子,心里说着这么一句话: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她想向穆逸志讲出事实的真相,但又不敢,于是心乱如麻头痛欲裂,只好抱着脑袋在那里转圈子。

穆逸志看了看她说:“小吕,你不要这样。那江妍是咎由自取,谁叫她那么不检点的呢?再说了,要追究,也得先追究巴一鸣!这个老色鬼,真是便宜他了!好了,不谈这事了,小吕你回家吧。”

吕中贞木呆呆地回到家,走进了自己住的西屋。她上了床想躺一躺,却恍然觉得,江妍还躺在床的另一头与她通腿儿睡着!她“嗷”地叫了一声,跳下床就向娘的屋里跑去。吕牛氏见闺女脸色焦黄浑身发抖,急忙问她怎么了,吕中贞“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好久才止住哭声,接着向娘讲了江妍的事情。

吕牛氏听罢,沉默了一会儿,抚摸着闺女的辫子说道:“别难受了。小江她也是自找的,谁叫她说了万民伞的事,把你给害了呢。再说,她已经死了,你能有办法叫她活过来?好在村里人都不知道这事,你也就别在心里放不下,以后该咋着咋着,啊?”

吕中贞闭着眼睛,用拳头一下下击着自己的脑壳,说道:“老天爷,我怎么成了恶人啦?”

吕牛氏用指头戳了一下闺女:“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咱本来是善人,只是遇上了恶人才变成恶人!这不怪你!”

吕中贞说:“我跟你换屋睡觉吧,反正我不敢再在西屋里睡了!”

吕牛氏点点头:“中,你不敢睡我敢,我看那个死丫头能把我怎么样!”

正说着,二咣咣满面春风地来了。他一进屋就大声嚷嚷:“嫂子,大喜呀!大喜呀!”见这母女俩脸不是脸儿,他惊讶地问道:“怎么?你们不高兴?这是咋说的呢?你们不知道,今天是咱吕姓人的大喜日子!许多年来支吕官庄一直是支家掌权,从今天开始,咱吕家把他们压下去啦!”

吕牛氏点点头附合道:“不假,是喜呀,是喜呀。”

二咣咣说:“你知道喜,咱们就全族同喜一回!吕中三是个穷光蛋,别指望他能出血,嫂子,你拿点钱,我去买些糖蛋分给大伙吧!我保证,凡是姓吕的,今天晚上人人嘴里都尝到甜味儿!”

吕中贞立即说:“二叔,这不合适。”

吕牛氏却把眼一瞪:“怎么不合适?就这么办!二兄弟,你说要多少钱吧。”

二咣咣说:“十块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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