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行对刘二妮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在展览从律条村撤走之后,便找她问了个究竟。刘二妮说:“我为啥不愿意?因为破除了迷信有人就没怕头了!想伤天理就伤天理了!”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许景行见她哭得蹊跷,便问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刘二妮这才一把鼻子一把泪地讲了她的遭遇。原来,许景田到济南上班才两个月,就来信要跟她离婚。说是厂里有一群大姑娘早就想嫁个战斗英雄,一得知他是便围了上来,他费尽力气也撵不退,所以决定满足她们当中的一位。许景行急忙问:“你同意啦?”刘二妮说:“我同意?除非我死了!我已经写了回信,说他如果跟别人结婚,就派人来家收我的尸!”说完这些又哭,哭诉她这些年在家上养老下养小,没想到寒窑苦盼却盼来个狠心贼。这个狠心贼起了这份贼心,也不怕伤天理,叫雷劈死……可是,如今破迷信破得,人家不怕了呀!哎呀俺那皇天呀,这可怎么办呢……刘二妮直哭得浑身抽搐成一团。
至此,许景行才明白了刘二妮反对破除迷信的出发点。这时他也想,迷信是该破的,可是破除迷信之后让人怕什么呢?人总是要有点怕头的,有怕头才能让不好的言行有所收敛。过去古人讲:“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还说,“君子不欺暗室”,现在没有天可怕了,没有神可怕了,那些不自觉的人不就张狂啦?对了,咱是共产党员,共产党员是不能信鬼神的,可是这世界上的人并不都是党员。党员讲党性讲自觉,那些不是党员的人怎么办呢?按说应该让他们懂得凡事应讲良心。可是这良心也要有报答才行。过去讲“人行好事,莫问前程”,可是现在讲因果报应是骗人的说法,那么谁还去讲良心行好事……许景行想来想去,直想得脑壳发晕也没理出个头绪,最后只好不再想了,转过脸又去劝慰仍在哭泣的妇女主任,说许景田不会真地离婚。
过了几天,刘二妮忽然又在广庭大众之下笑逐颜开。她告诉许景行,她丈夫回信说他不打算离了,让她安心生产工作。许景行也为她高兴,说:“我说不会离吧?你看怎么样?”
然而奇怪的是,这个许景田虽说不离婚,却是长期不再回家。刘二妮盼到夏天没盼来,盼到秋天还是没盼来。到了冬天实在盼急了,她让别人暂时领导着她手下的那支“穆桂英小队”,领着闺女去了济南。五天后,她带了一副愁眉苦脸回来,躺在家里不愿再去领导“穆桂英小队”。她私下里告诉许景行,她丈夫在那边“还有人”,她亲眼见到的,是个老姑娘,看来还在等着他们离婚。刘二妮说到这里流泪道:“让她等吧,反正俺是不离。”许景行看看她那一头黑发,心想景田这个东西也太不知足了。要是我有这么个老婆,即使怎样也不会有外心的……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念头可耻,脸上一阵阵发烧,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急忙离开了刘二妮的家。
不过刘二妮并没有长期消沉,过了几天她又出现在“穆桂英小队”的前列,照样吆三喝五地领着妇女们干活。她对许景行说:“俺就不信,离了男人就不能活!”
也就是从这以后,刘二妮心里有什么事总爱跟许景行说,说公家的事,也说自家的事。在与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将一双好看的眼睛定定地瞅着他,直瞅得许景行心跳加快。但每次每次,二人也只是到此为止,再不往男女那层里说,也不往那层里做。
熬过三年大饥荒,在一九六四年初夏的一天,许景行与刘二妮经历了二人关系史上最为深刻的一次。那天柳镇公社在甄家滩召开节约用粮现场会,让各村大队长和妇女主任参加,他们二人便去了。会上学习了毛主席关于“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的指示,并亲眼目睹了甄家滩妇女怎样将饭做好而又少用粮食,以便把粮食献给国家。散会时日头已经不高,他俩一边沿着沭河大堤往律条村走,一边说着节约用粮的事情。说了半天刘二妮道:“其实不用教,把前两年挨饿时的那些办法再用起来就行啦。”许景行道:“可别提前两年了,一提我嗓子眼儿里就冒酸水。”刘二妮便“咯咯”发笑。
正说着,突然一声闷雷在天上响起,他俩一看,齐北边来了一片黑云,看样子要下雨。他俩立即加快脚步,但那雨脚很快就撵上了他们。这场雨是带了雹子的,“噼里啪啦”砸得他们只好往树底下躲。虽然只一刹那就云过雨霁,可是他们身上都被淋湿。刘二妮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真真切切勾画出了她的轮廓。许景行向她看一眼,不禁心旌摇动。刘二妮低头看看,也是两腮飞红。她转身看看这时的沭河滩上空无一人,只有被夕阳映红的河水在无声地流淌,便像自言自语似地道:“这会儿真好。”然后,她转身向着许景行嫣然一笑:“哥,我知道你这会儿想干啥。”这话让许景行猝不及防,脑壳顿时晕乎乎的。他按捺住激动说道:“你说我想干啥?”刘二妮羞羞地笑:“你自己说。”许景行此时真想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他想把眼前这个盼望了多年的女人抱在怀里,让多年来重复过无数次的幻想成为实事。可是,他突然记起他的大伯哥身份,记起了多年前孙大胡子关于“心”与“迹”的言论。于是,他违心地开口说了这么一句:“我想你的头发里尽是水,应该梳梳。”刘二妮神色一黯,但片刻后却又向他一笑:“好,我梳给你看。”说着就从衣兜里摸出了梳子。
这一次真正是刘二妮故意梳给她看的。她把纂网放开,将头发中的存水拧干,然后就曲肘向后一下下梳理起来。她的背后,是那轮红红的夕阳。她的头发把夕阳染黑,夕阳又把她的头发染红。这红与黑的交错与融合,让许景行神思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他看着看着,眼泪一下子奔涌而出,让他只好低下头去用两手紧紧捂住……之后,忽然有两只小手慢慢伸过来,分别握住他的两个手腕,慢慢地将其拽离脸面。这时,她透过蒙蒙的泪水,便看见了已经贴近了他的那两只高高的**。他浑身一震,刚要举起双臂抱紧胸前的女人,可是最后的动作却突然变成猛力的一推!
被他差点推倒的刘二妮站定后,大惑不解地问:“你不想?”
许景行低着头好半天没有说话。待刘二妮又追问一句:“你到底怎么啦?”他才长吁一口气道:“二妮,咱们不能那样……有你这份心,我就,我就知足啦!”
刘二妮转过身,看着那红红的日头一点一点坠入沭河西岸的树林里,眼里涌满了盈盈的泪水。
过了好久,她突然笑了一声:“是呀,我也是太贪心啦。咱们是不能。”
二人复又相对而立,都含泪向对方看了一眼,这一眼里包含了万分复杂的内容。
此后,他们再没有越过雷池一步,连深入的交谈也不再有。
但是,二人的心却是紧密相通的,在一起时虽然不能在话语眼神上有所表示,但他们却将对方的所思所想领会得明明白白。与刘二妮的这种关系,让许景行感到了莫大的满足与欣慰,让他觉出了日子的美好与充实。
这以后,许景田果然再没来家。然而许景行还是与刘二妮只保持有心无迹的关系,从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今年**开始,在许合印命令中青年妇女一律铰纂的那天晚上,许景行又照例到大队办公室找报纸看。他这段时间天天要看报,想看看上级发动这场运动到底是什么目的。但看了再看总是不甚明白。这晚上到了十点多钟别人都回家了,他仍心情烦乱地坐在那里,没料想刘二妮却突然来了。这时的刘二妮已改了发式,不过这种“哈散毛子”配上她的脸还是蛮好看的。刘二妮到屋里站下,瞅着他说:“你不是爱看我的长头发么?就留给你看吧。”说着从衣兜里扯出粗粗的一绺黑发,伸手递给了他。
许景行接过一看,心里顿时酸酸的:这头发在剪下之前是精心梳理过的,条分缕析一丝不苟,根部则用一段红布条紧紧地扎住,那剪刀茬儿齐刷刷的,像一截美好生命的惨然中断。而且,他这时还感到了头发在他手中的重量。他活到快五十岁,还是第一次知道女人的头发是有重量的……他两手托起这头发百感交集,刚要说句什么,忽听后窗那里有轻微的响动。刘二妮说:“快放起来!”许景行便急忙将其放到被桌子挡住的腿上。这时,刘二妮说一声“我走了”,匆匆离开了这里。
许景行又坐了一会儿,听听屋后再没动静,便考虑把这头发藏在什么地方。他知道藏在家里是不合适的,那么就得在这办公室里找地方。他想起当作民兵连部的西厢房里有专放弹药的木箱,而自己因为兼任民兵连长掌管着这木箱的钥匙,便起身去那里打开门,划根火柴照着开了箱子的锁,将头发塞到了里面。
许景行万万没有料到,红卫兵会在大字报上将这件事情揭了出来。显而易见,刘二妮那天晚上给他头发,一定是让人偷偷瞧见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许景行感到了后悔。但让他心中坦然的是,他毕竟还没越过那条界线。没越过那条界线就不算是罪过。
可是,这张大字报所造成的后果如何消除呢?
他低头耷脑往家中走去,刚走到门外,忽听院里大儿子抗美在嚷嚷:“俺真是没脸见人!”二儿子社会也随着哥说:“俺也没脸见人!”大梗带着哭音说:“娘,俺爹真跟二妮婶子有事?”许景行心里一抖:看来儿女都已知道这事了。他正不知自己进门后怎么面对孩子,只听妻子玉莲说话了。她厉声道:“你们别信他们画的那些蚂蚁爪子!我知道,你爹跟你二妮婶子清清白白,什么事也没有!头发?头发给你爹有用!没看过电影?那《地雷战》是怎么演的?地雷弦拿什么做的?甭忘了你爹是民兵连长!”
听了妻子的话,许景行眼窝立马发热变湿。他说啥也没想到,妻子会在这时面对儿女为他开脱,并且说出那样一个理由。对呀,上级一直要求搞好战备,一旦敌人来了就再发动人民战争,打地雷战、地道战、麻雀战。女人头发可作地雷拉弦,这在前几天公社来放的电影里演得明明白白。妇女主任把剪下的头发交给民兵连长,不正是体现了战备观念么?
这时,他一步踏进院里大声嚷道:“真是血口喷人呀!我留着头发搞战备,竟说我胡搞。我要写大字报反击!”说着径直走向西屋,找出嗣父当年用的文房四宝,一边磨墨,一边让儿子到代销店里买来大张白纸。然后他写出一张义正辞严的大字报,在天黑前贴到了大队办公室门口。
吃完饭,油饼老汉骂骂咧咧地来了。起初不知他骂谁,坐下后才听清他是骂儿子许合印。他挥着独臂向许景行讲,他真要叫他那狗日的儿子气死了,五八年就是看他饿得吱吱叫,自己才从食堂里往家带饼子,结果犯了严重错误带了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没想到把这块熊养大了,他现在倒成了疯狗,见谁咬谁。老汉激昂地道:合印这么伤害正春叔,伤害你跟二妮,我这张老脸没处搁了,也坚决不能再忍受了,我也要造反!许景行问他造谁的反,老汉说造儿子的反。他也要成立红卫兵组织,专门跟许合印对着干!说到这里,油饼老汉跳着脚道:“他是金镶边的贫雇农?他老子更是!甭忘了他是我甩出来的!要知道他如今这么不着调,当年我干脆把他甩到南墙上喂苍蝇,不叫他投胎为人了!”
睡觉时,许景行面对妻子,觉得心中涌上一股深深的羞愧,坐在被窝里说:“大梗她娘,今天多亏你对孩子那么讲。”听了这话,玉莲的眼泪“唰”流了下来。许景行见状心里慌了,急忙说:“你放心,我跟二妮真是没事。”玉莲说:“没事俺信。可俺也知道,你心里装的是她……”对这一事实许景行无法否认,只好低头不语。玉莲抽嗒了一会儿说:“她爹,你想有事就有吧,俺不管你。谁叫俺长得配不上你呢?”说着又哭。许景行连忙说:“不能那样不能那样。那样不成了畜牲啦?”玉莲此时不答话只是哭。这时许景行也觉得妻子可怜,有意取悦一下她,便吹灭灯把她放倒,摸索着给她脱去了衣裳。可是在妻子躺平之后,他却缺乏应有的姿态,只好又将二妮黑发飘飘的形象在脑子里重演,这样才使自己真正抖擞起来,让怀中的女人得到些许抚慰……
这天夜间下了一场雪。早晨,许景行照往常的做法,招呼基干民兵和共青团员扫除村街上的积雪。刘二妮十七岁的闺女荣荣也参加了,在扫完街各自往回走时,荣荣走到许景行身边说:“大爷,你看你身上沾了这么多雪。”说着就伸手给她拍打。拍到腰间,许景行清楚地感觉到这丫头向他兜里装了什么。等荣荣走远身边又无人,他伸手一摸,原来是个小纸蛋蛋。扒开看看,上面是他熟悉的刘二妮的字迹:
你真有点子,想出了造地雷。
我就是个地雷。弦在你手里,你叫我啥时炸,
我就啥时炸。
许景行长叹一声,将纸条又揉作一团,填到嘴里慢慢地嚼碎,慢慢地咽到了肚里。他觉得,此时的心中,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油饼老汉果然也扯旗造反了。他缔造的组织名称为“律条大队贫下中农造反红卫兵”,自任司令。这样一来,律条村就有了两支矛头相对然而是父子俩分别领导的文革力量。人们为了叫起来方便,把许合印早拉起的队伍简称“革造”,把他老子后拉起的队伍简称“贫造”。“革造”的司令部在许合印家中,一杆高高的大旗整天插在磨眼里。“贫造”的司令部在当年的家庙现在的大队部里,一杆大旗绑在最高的老柏树梢端。油饼老汉拉起队伍之后,不顾年迈伤残之躯天天爬上大队部院中那高高的“喊话台”,用仅存的一只手端着干部们用了多年的铁皮喇叭向全村喊话。他明确宣布许正春、许景行、刘二妮等大队干部都是革命的,是毛主席革命路线上的,并把他们多年来为律条村做的贡献一一做了回顾。老汉动着感情讲:“人不能不讲良心呀!把好人当成坏人,往好人身上抹屎泼尿,就是丧了良心呀!伤天害理呀……”人们想想老汉讲得也对,这群干部还真是没做多少坏事,说来说去都是好人。于是大伙都认为是油饼老汉是讲良心的,遂对他五八年当食堂主任不讲良心的事情原谅了。一时间许多贫下中农都聚集于他的麾下,有许多还是从“革造”那边倒戈的,大家众口一辞要坚决跟他干革命。干部子弟也大多积极加入“贫造”,许正春的儿子许景谷担任了油饼司令的保镖,时刻不离其左右。刘二妮的闺女荣荣每当开会就领呼口号,一副银铃样的嗓子声遏行云。但是,许景行的大儿子抗美没加入“贫造”。他说他以高度的革命警惕性觉察出“贫造”的大方向是错误的,因此他要去加入“革造”。然而“革造”对他信不过,认为是“贫造”派来个干部羔子要当奸细。结果抗美的革命积极性遭受了严重挫折,便带着一肚子苦恼蹲在家里。
“总指”撤走后,许合印把受伤的老爹弄回去交给他娘,再度神气地徜徉于律条村他的一统天下。第二年春天,全国上下红卫兵掀起夺权大风潮,柳镇公社“总指”也在机关大院连续作战三天三夜,罢了公社书记马眼镜和社长孙大胡子的官,夺得了大权。受各级红卫兵行动的鼓舞,许合印也罢了许正春等大队干部的官,从他们手中夺取了党政两颗大印,自己当上了律条大队文化革命委员会主任。
原大队一把手许正春对此再也承受不了,决定离开律条村到二十里外的沈庄去住。那里有当年被他卖掉的二儿子,如今儿子的养父早已死去,儿子让落难的亲爹到他那里住去。许景行与刘二妮听说了,一起赶到他家劝他别走,许正春老泪纵横地道:“我都是快七十的人了,想走吗?可是我为兄弟爷们出力卖命二三十年,到头来让一个晚辈给罢了官夺了权,我这老脸往哪里搁!你说我不走咋办?蹲在这里等着气死?”这话说得许景行和刘二妮无言以对,他们只能流泪叹息着,把这位一生正直的老书记送出了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