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言做这件事情难说是蓄谋已久还是突起歹心。那天上午大收两口子去锄地,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他便像往常一样在院里的树荫下呆坐着。突然街上叽叽喳喳,几个孩子由远而近。许景行知道,这是学前班放学了。学前班教学任务不紧放学很早,每天上午十一点左右、下午五点左右,住在村东头的几个小丫头都要走过他的门前。这几个小丫头许景言认得,都是他的远房重孙女。但是今天下午不知为什么,这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走到他的门前,向里边看看却都站在了那儿。他正张着老眼望她们,一个叫丽丽的孩子说:“老爷爷,你给当评委行不?”许景言问:“什么叫评委?”四个小丫头就背着书包走进来,一起向他解释:“就是给俺们打分,看谁是漂亮小姐!”这一来许景言越发糊涂。丽丽就说:“老爷爷,就跟电视上那样,俺们在你脸前走来走去,你说谁漂亮谁就漂亮!”许景言虽没见过电视上的情景,但丽丽的意思却听懂了。看看嫩生生的几个小丫头,沉在心底多年的某种残渣余孽暗暗泛起,便点头道:“中,我给你们当,给你们当!”说着就起身把院门关上。
几个小丫头商量一下,然后告诉老汉:先表演穿衣服的,再表演不穿衣服的。许景言抖着满脸皱纹说:“好好好,快表演给我看!”
小丫头们放下书包,便由丽丽带头,在老汉面前扭着身子走。走了几个来回,丽丽说停下,快脱衣服!几个小丫头便都脱得只剩下一个小裤头。一个叫小瓦的丫头看看伙伴的身体说:“不行,咱们没有乳罩呀!”丽丽转了转眼珠,立即去书包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去她平平的小胸脯上画了两个圆圈。另外两个小丫头看了拍手叫好,都挺着小胸脯让她画。画完这三个,丽丽又画好自己,然后就领着她们再到许景言面前走呀走。而她们却看不出来,此时评委大人的目光已经灼灼如贼了。
小丫头们走完,就叽叽喳喳地让老汉说谁是最漂亮小姐。许景言早已成竹在胸,一伸手指着丽丽道:“他是!”听到这么个结果,有两个落选者立马哭起来,穿上衣服背上书包走了。小瓦却很大度,没哭也没走,并且督促评委发奖。许景言向他挥手道:“没你的份,你快走吧!”待小瓦鼓突着小嘴走掉,他牵着丽丽的手,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来来来,老爷爷给你发奖!老爷爷给你发奖!”……
十分钟后,丽丽哭着跑回家,向她娘展示了大腿上评委老爷爷赏给的鲜红印记。她娘“哇”地叫一声,立即疯了似的到地里找她丈夫。她丈夫一听暴跳如雷,看见大收两口子离他不远便去告诉他们。孙田秀瞪圆双眼说:“这样的老畜生,还不把他活活砸死!”大收说:“对,大侄,你快跟我回去!”说罢就气咻咻地拉丽丽爹走。
但两人跑到村前,丽丽爹忽然停住脚道:“不行,你爹虽然不是人,可是不能由咱们治他,得靠法律。”说罢就跑向了村部大院。大收跺跺脚,也没回家,而是到他二叔家去了。
许合心听了丽丽爹的报告也连声痛骂“老畜生”,让许合千赶紧去把老汉控制起来,他则马上给派出所打了电话。待所长带了人来,他没有勇气去见那位该死的伯父,让别人领着去了现场。
一个小时后许合千回来,说派出所已经基本上查清事实,把许景言抓走了。他还告诉许合心,老汉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临走时竟向围观的人咧着嘴说:反正一朵鲜花叫我采了,反正一朵鲜花叫我采了。许合心气得七窍生烟,切齿骂道:“我怎么摊了那么一个畜生大爷呢!”
荣荣刚才也到现场看过,听说了事情发生经过,这时叹着气道:“咳,那几个小丫头也真是胡闹,怎么跑到老头脸前学模特儿呢!都怪电视呀,本来好好的孩子,学得不正经……”
许合心冲她把眼一瞪:“能怪电视吗?前些年没电视,就没有犯罪的啦?”说完,他站起身来到父母家去了。
许合心想把这事跟父母说一声。可是到了那里看看,只有娘一人坐在那里发愣,不知爹到哪里去了。他问了问,娘说:“你大收哥来说了这事,你爹一言没发,爬起身就走了。我问他上哪里,他说上小梗家。”
许景行走在去闺女家的路上,只觉得一股奇耻大辱几乎要压断他的脊梁,一种深仇大恨焚烧得五脏六腑都吱吱作响!
真是羞真是恨。许景行一遍一遍想,自己为什么有那么一个罪恶累累屡教不改的一母同胞。这个孽种,他用一辈子的恶行,让先后担当一村之长的三代亲人丢脸呀!许景行这会儿甚至怀疑冥冥之中有一个看不见的谁,是他故意做出了这样的安排:弟弟朝乾夕惕终生向善,而哥哥却像飞蝇逐臭般与恶亲近。想到这里,许景行抬起头向着高天发问: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高天漠漠,一声不响。许景行低下头去,久久地呆立着。
千古圣贤只是治心。千古圣贤都想这世上多君子而少小人。可是这到底能不能奏效?人心难满,欲壑难填。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难,难,难呵!
许景行站在沭河岸边仰天长叹。
可是,难道那恶不该尽力翦除,能够任其嚣张吗?难道那善不该发扬光大,不该让它填满越来越多的人心吗?
人心还是要整治。如果放任自流,这个世界不是更毁啦?
西方人向外用劲,中国人向里用劲。大儿子的说法又响在耳边。我这么想,大概又犯了老祖宗的老毛病了……唉,不想了,不想了。就信合心说的,如今是法制社会,谁犯了法自有法律惩处,与别人无关。那个孽种是那个孽种,我许景行是我许景行!
唉,就这样想,我就这样想吧!
许景行又长叹了一声,挽挽裤子趟过了河去。
到了闺女家,小梗急忙舀水给爹洗腿洗脚,然后又做饭他吃。见爹闷闷不乐,她小心翼翼地问:“爹,有什么事?”许景行摇摇头说:“没有。”闺女看出爹就是有心事,又不好追问,便把琪琪从街上喊回来推给了他。
小外甥真是个解闷虫。他只去姥爷怀里滚了几滚,姥爷脸上就露出了笑容。过了一会儿,琪琪又拉着他要到河边逮蚂蚱,他便高高兴兴地去了。
到了沭河滩上,许景行突然发现自己让小外甥拉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他在小时候熟悉过也迷醉过,只是在长大成人后才疏远、淡漠了。组成这个世界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呢?是河里的小鱼小虾,是树林里的小鸟和知了,是草丛里的蚂蚱、螳螂、蛇虫子、蚂蚁……年届八旬的许景行随着小外甥的指指点点惊惊乍乍,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让他激动不已的奇特情怀。
他知道,如今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了小鱼小虾,便与琪琪到树林里草丛里玩耍。老少两个玩到傍晚,手上有了两大串蚂蚱:“草儿角”、“土母驴”、“呱哒板”、“登倒山”……品种繁多收获喜人。
他们正要往回走,琪琪突然看见前边芦草中有一窝小鸟,急忙指给姥爷看。然而就在这时,那几个刚孵出来的小鸟头上虽然还顶着半边蛋壳,却飞快地跑走让他们想追也追不上。琪琪懊恼得不得了,埋怨姥爷不给他逮着,许景行向他解释:这种鸟叫“沙窝遛子”,一出壳就会飞跑,一般人很难逮着。琪琪听了姥爷讲的,心情很快变好。
接着,琪琪跑到沙滩上了个跟头,然后仰躺在那儿大声唱了起来:
只要你奔十字架心不改变,
主耶稣二次来接咱上天。
唯信主能免罪二次审判,
你就能到天堂享福永远。
天堂上真光明再无黑暗,
珍珠门玉石墙地铺金砖。
生命果济咱吃香香甜甜,